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书名:[剑三]不悔 作者:欢乐薯片 文案 剑三同人,安史之乱背景 cp道长*炮姐 主要讲述这两只小侠与一群藏龙卧虎(?)的乌合之众,轻松愉快(?)完成成就“拔牙!击杀2万狼牙兵!”的不可歌不可泣睡前故事。 【注意事项】 另有苍爹毒萝大师&炮哥出没 剧情流 没玩过剑三应该也能看懂 有私设,勿考据,如穿帮请轻拍 43章已更新,全文已完结。 内容标签:武侠 江湖恩怨 游戏网游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剑三,剑网三,唐门,纯阳,苍云,五毒,少林 ================== ☆、第 1 章   至德二年,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三个年头,狼牙叛军已席卷中原,大唐江山岌岌可危。   值此国难之际,江湖各大门派纷纷自请参战,尽出精英相助官兵守城护民。   ——唐门却是唯一的例外。   战乱开始后不久,唐门门主即下达严令,禁止本门弟子以任何形式参与战事,没有任务的弟子甚至不许离开唐家堡范围一步。三年来,身为武林四大世家之一,威震江湖数十载的蜀中唐门不顾指责,不理请求,就这样躲在远离战火的家乡继续过着他们的小日子,做着他们的小生意,好像外面的水深火热全看不见,国家将亡与他们毫无相关。   然而唐门的主营生计分别是收人头和卖机关,暗杀对象分布在五湖四海,机关材料也是五花八门,总得有弟子远离家乡去做事,也总会遇到打仗打得正激烈的地方。   唐小羽这次任务所在的太原石岭山,就是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是非地。   依循着唐家堡荣誉出品的太原最新地图,她十分顺利的避过了所有交战区域,长驱直入山脉范围——   然后直挺挺撞进了横在路上的无人迷阵中。   足足与那堆花瓣符纸飞刀飞剑之类较了三天三夜的劲,破晓时分,唐小羽才终于成功穿越了迷阵机关的控制范围,顶着一脑袋被锋刃切去不少发尾的乱毛和一身被树枝刮得到处是洞的衣裳一路顾盼警惕,闪转腾挪,紧紧张张的到达目标山谷脚下。   看眼前景色终于疏朗,再没有那堆莫名其妙要取她性命的花样十八般兵器,连着三晚上没睡好的唐小羽在久违的清爽空气中一甩酸痛不已的手臂,终于有了发牢骚的精神。   “呼……师父你一定是逗我,你确定这任务特别适合散心,不做我还得后悔……?”   年轻的唐家小姐拧着秀眉小声咕哝着,正要习惯性的往旁边石壁上捶一拳以强调心中郁闷之甚,却又反射性的想起先前迷阵中那些最爱躲在石头背后,好几次差点就咬着她的五毒特制蛊虫,当即心有余悸的收回手去。   气恼更增,少女转而抓起她挂在千机匣下方的小绒球狠狠的捏了又捏,然后寻了个铁定安全的空地坐下,一边盘算着等回到家要去师父那儿蹭多少顿好吃的才能抚慰她受伤的幼小心灵,一边再次拿出任务地图,就着渐亮的天光细细的翻看。   图上山川地理都标识得详尽而准确,就连官军和狼牙军的驻地和活动范围也与她一路所见的分毫不差。   然而却偏偏没有这个大型迷阵的任何提示,这简直不可能是向来精于情报的唐门会犯的差错。   ……师父,你说得对,我们与“他们”真的越来越远了。   唐小羽轻叹一声,将地图收好,又把先前被她撒气捏歪了的绒球挂件重新弄回原样,开始往千机匣里补充先前用掉的□□和机关。   她能认出迷阵中那些各式各样的杀招全都来自与唐门齐名的其他几大名门正派,它们由万花制造的机关统一控制,能够对闯入此地者无差别攻击,应当是作阻挡狼牙军之用。   然而因为唐门不参战,原本同气连枝的各大门派不再向他们提供自己的战地布防信息,直接导致任务地图出了差错,害她径直掉进了对方御敌的杀阵之中。   若接下这个日常机关养护任务的不是她这样的嫡传精英,而是普通外门弟子,恐怕会就这么在阵中无辜送了命去。   这让唐小羽心中一阵发凉。   ——好像唐门避战中立的态度真是犯下了某种不可原谅的罪过,她今日阴差阳错之下受到的攻击全都是冥冥之中的天谴,是江湖上所有热血侠士对唐门偏安一隅的冷漠行径最尖锐,最严厉的斥责。   “……要是咱们真的参战,会怎么样呢?”   唐门的机关木甲不逊万花,雄厚财力不输藏剑,还有那独树一帜的唐家武学,惊羽箭术擅直取大将,天罗诡道可尽歼敌兵……唐小羽开始想象万千唐门弟子若能活跃于战场,将会是怎样强大的力量——   然后一颗心狠狠沉了下去。   因为她又想起了自己的亲姐姐。   姐姐在战争伊始时即协助官兵作战,却在刺杀敌将得手后未能脱身,死在狼牙军的酷刑之下。唐小羽永远不会忘记接姐姐的尸体回家那天自己和亲人们悲痛欲绝的哭泣——还有负责招待的官兵一脸傲慢又冷淡的神情。   面对家人的质询,那人甚至很淡然的解释当日只有一点人手接应姐姐是因为将军来犒赏,他们必须多留人做好迎接,说得一派理直气壮,义正辞严。   此事之后,门主即下达了禁止参战的严令,曾经与其他大派同样志士辈出的唐家堡在世人最需要的时候彻底关上了大门。   唐小羽其实很赞成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先有国后有家”的大道理,也觉得他们泱泱世家其实没必要对个别军士的不当行为计较太深,更不该为这种理由置水深火热中的百姓于不顾。   然而每当想起姐姐伤痕累累的遗体,还有自己心中仿佛永不能愈合的丧亲之痛,她又总能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念头,让她忍不住承认或许门主那万事以家族为重的理念才是最沉重而真实的——   唯一的正确。   “……不管了!做任务!中午之前上山顶!”少女摇摇头,伸手用力一甩已经重新扎得整齐的长发,利落的站起身来。   不管长辈们立场如何,不管世间对错如何,她身为一位嫡传弟子,未来维系本族兴衰的中坚力量,没有什么比分毫不差的完成本门交予的任务更重要。   这才是她从小就受教的最大道理,也是从未有过任何质疑的绝对信念。   唐小羽向着面前的高山举起千机匣,只稍一瞄准就熟练的扣下扳机,带着绳索的子母飞爪精准的嵌入山腰石缝中。少女抓住绳索尾端,纵身一跃,纤细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飒爽的弧线,稳稳落在距离地面数丈有余的岩石之上。   这处山谷并无人烟,高大陡峭的岩壁上没有任何人工栈道,若是寻常武人,能安全上得山腰已经是一件很值得向人夸耀的壮举了。   但对唐小羽来说,半日之内上山顶都只不过是个稍微需要流一点汗的晨间运动而已。唐门所居的巴蜀一带地形最为复杂,唐家堡出品的攀岩工具因而极为完善,门中弟子也个个练就了一身履悬崖如平地的顶尖轻功。   这让唐小羽在飞速跃过层层岩壁的同时,甚至还有空顺便观赏一下四周的景色——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悠闲的太早了。   我勒个去!为什么山上还有机关?!   少女飞速扫了一眼埋在各个山头后面的万花牌小齿轮和藏剑牌小飞剑,悲伤的发现可以使用的上山路线全都在它们的火力覆盖之下。她一咬牙,再次狠狠捏了一把千机匣上可爱的小绒球挂件,然后果断正面冲了上去。   迎着剑雨左冲右突虽然已经算得上战斗而不再是晨练,但对身为嫡传的唐小羽来说也不那么困难。   只是全程只能躲闪不能还手,就算一眼看穿了阵眼所在也不能出手一箭破阵,似乎稍微有那么一点憋屈。   但唐小羽觉得这是应当的。   因为虽然她绝不参与抵抗叛军,却也绝不能妨碍其他门派为护国护民做出的任何努力。   一路折腾到了近午时,山顶的泉水声响已在耳畔,最难的路段已过,又确实感到十分疲惫,唐小羽抽出绳索将自己凌空挂在石缝里,权当稍作休息。   第二遍确认好周围安全,少女腾出手来摸了摸又开始乱掉的头发,看了看皱巴巴贴在身上的衣衫,还有背后若干个装满任务材料的,圆溜溜的包袱,以及悬挂在石壁上随风微微晃悠的粗绳索——   她尴尬的发现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像一串蠢蠢的,熟过了头的树莓子。   不,要优雅,随时都要优雅。   身为世家小姐的尊严在唐小羽心中不间断的提醒着。所以虽然累得直想倚着绳子大喇喇伸开手脚装木头人,她还是成功克服了惰性,一鼓作气将包袱和衣衫重新收拾得整齐又漂亮。   然而就在她收拾停当,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装木头人之时,一支修长的,优雅的,刻着美丽的万花谷出品标记的木甲手臂,划着十分优美而轻巧的弧度从上方的岩层中伸过来。   它的尾端是两支精致的小铁片,摆出了类似剪刀的秀气形状,刀口正对她系在岩石上固定自己的绳索——   然后敏捷又温柔的“咔擦”一刀,瞬间将绳索一剪两段。   “……我勒个去去去去去!”唐小羽当即很不优雅的开始自由落体,发型衣衫瞬间全乱,出离的愤怒让她终于叫出声来。   当然这小小的意外对她来说仍然算不上危机。少女飞速拨动千机匣上的插销,这把独门神兵立即从原本的□□形状变换作架于身后的巨大机关翼,借着午时山谷中的上升气流轻松止住落势,带她飞上了高空。   然而现在的她已重新暴露于飞剑的攻击范围下,上山难度终于从战斗级升到了挑战级——   机关翼的布制表面若被飞剑刺破就会失去平衡,掉下山去从头再爬还是小事,摔断腿什么的就真的惨了——而以风翼的巨大面积,在如此密集的剑雨下简直无法全身而退。   唐小羽感到心跳加快,手心上也沁出汗水,她紧张的操纵机关翼绕着曲线向山顶着陆。听着飞剑不时划过布面的尖锐声响,她越来越急切的祈祷山上能有机关阵的守卫,并且现在就发现她,然后赶紧把这随时能残害她这个无辜的狼牙兵专杀防线给停下来。   ……诶!真的有人!   在唐小羽现在的高度,已经能看到山顶的景色,她发现了密林中有个人影朝她的方向过来。   那是个穿着蓝白相间道袍的青年道士,正手持长剑在林中轻车熟路的快步巡行。看这身打扮,他显然是来自历来与唐门关系不错的纯阳派。   ——最重要的是,他腰上真挂着一串机关阵钥匙。   唐小羽惊喜非常,一边继续躲闪着剑雨努力着陆,一边高声大喊,“那位道长!我是路过的唐门弟子,不是敌人!还请帮忙暂停机关!”   道长听见了,立即转身朝崖边跑来。   他看了看正在空中艰难挣扎的少女,又看了看距她最近的机关枢纽,过去将剑插到机关旁的地上,然后抬起手。   “道长多谢——”唐小羽大松一口气,朝青年用力挥着手表示感谢。   然而她连“了”字都没发出音来,就看到原以为正伸手向腰间取钥匙的青年其实是屈指结印,抬臂横在胸前,摆出了她曾在名剑大会上见过的御敌起手式。   风静水止,太极阵成。   少女感到一阵浑厚的气压从青年的方向蔓延过来,周围突然停滞的空气让她全身沉重,甚至开始呼吸困难。   而她身后那架已经被飞剑划出几道伤痕的机关翼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摧残,“啪叽”一声直接合上了。   伴随着一点也不淑女的惊声尖叫,唐小羽又开始了自由落体。   但这一次,身边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来救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新坑,应当算个中篇,欢迎来玩~ 2.我是去年寒假入的剑三坑,虽然现在差不多半A了,喜爱之情却正在发酵,于是来写文,哈哈。 ☆、第 2 章   唐小羽从高空掉下去,失重带来的恶心和惊恐感让她眼眶和鼻子都开始酸起来。她咽下快要不由自主涌出的泪水,努力睁大眼睛寻找周围能挂上飞爪,权作缓冲的岩石——   以及将千机匣瞄准山顶上那个蓄意谋杀她的混蛋道士,打算若是自己非得死在这儿,一定要让这家伙先到黄泉路上给她垫个脚去。   然后她就看见整座山顶边缘,还有她先前设想的着陆路线上,满是正忽闪忽闪掉着金粉的绿色飞虫盘旋飞舞。   这是五毒的蛊虫,而金粉是明教特产的隐身尘,她立即明白那个纯阳为什么要在崖边用生太极了。   这些虫子与她的敏捷相比明显算是行动迟缓,只要现了身形就容易躲。唐小羽只一旋身就轻松避开了蛊虫分布的边缘,看到山崖上的青年道士果然将机关钥匙插/进锁孔,然后纵身朝着她跃下,少女终于安下心来。   显然,隐身的蛊虫是山崖上最后一道防线,若是在她先前的位置,绝对会在下一秒就被群虫啃成一副骨架。而纯阳的独门绝技生太极不仅将她推离危险区,还使这些蛊虫全都现了形,为她标出了整片区域的安全范围。   他是在救她没错。   虽然方式有点粗暴。   此时,先前推她坠崖的太极气场再次在身边成型,只是这次沉重的气压全都聚集在她背后,被青年外放的内力瞬间倒转的风向成了最好的缓冲,将少女朝着上方托起。   “来,抓住我的手!”青年正运着轻功朝她飞速接近,已经能够着她了。   唐小羽大方的与他十指相握。   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少女屡次受到深深惊吓的幼小心灵充满了久旱逢甘霖一般特别强烈的安全感,紧绷得疼痛无比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她抓牢青年的手,任凭这个武功高强的道门弟子牵着她往最近的石台上跳过去。   然而这位出家人似乎是从来没和女孩子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   当唐小羽充满信任的借了他的肩膀一靠,好省一省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体力,顺便敲诈他的劳动力以补偿先前所受惊吓之时,他竟像是被虫子咬了一样下意识的浑身一颤,然后脚下一歪——   带着可怜的姑娘“砰”的一声撞上了石台。   唐小羽将自己从石堆里抠出来,一边揉着明天估计能肿起一个包的后脑勺,一边用力眨着眼将视野里蹦蹦跳跳的小星星驱赶出去。   眼前终于清晰之后,她看见这位自己也撞歪了发冠的出家人正朝她直直端着揖礼,绷着秀气的冰块脸一本正经的道歉。   其实严格来说,唐小羽方才求借肩膀的行为并非出于危机的必要之举,若是按照世家闺秀的所谓“女德”,其实是她应当道歉自己唐突了人家。然而她除了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名门小姐,更是一位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女,这种迂腐的规矩自然是不必遵守的。   所以她脑袋上的包当然全是他的错。   想及此,少女抬头挺胸,以不负世家盛名的高贵优雅风姿大方接受了青年的歉意。   青年见她通情达理,坦诚亲切,也放松下来,把自己的发型收拾整齐后,就把后方没有蛊虫威胁的偏道指给她看,要带着她从那里回到山顶去。   “没事,我已经原谅你了,也没受伤不影响行动,这次不用麻烦道长费力带我啦。”唐小羽嫣然微笑,很客气的抬手回礼。   然后手腕一翻,一道冰冷的幽绿光痕从她袖中疾射而出。   呵呵,哪个要原谅你了。   唐小羽满意的观赏着道长当即被吓得急运轻功,往旁边一蹦就是老远——   然后摸着胸口在石台边上愣愣的站着,看那枚系着幽绿丝绦的攀岩专用飞爪以一点也不快的速度划过他先前所在位置的旁边,径直勾到了最高处的石壁上。   趁着青年还处于深深的惊吓中,唐小羽迅速出手将他一把拽起,在飞爪绳索的牵引下沿着先前指出的安全偏道一举跃上了山顶。   在快要到达地面时,少女一声娇呼,手上一歪,把还有一点发呆的青年径直甩到了树林里,只听“砰”,是脑袋撞上树干的声音,跟她先前撞石头发出的差不多响。   “对不起!手滑!”唐小羽对着树林方向大声道歉,脸上却满是得意的笑。   她走过去看青年像她先前一样摸着后脑勺慢慢站起,立即热心体贴的一把将他扶稳了,然后将先前他们经过的石壁指给他看——   上面原本成片凸起的大块石台竟全都不见了,断裂的残端还在往下扑簌簌掉着粉末。   “道长你有所不知,”她向他解释,“这种岩石叫粘土岩,看上去结实,其实承载力很差,若没有我的绳索借力,只凭轻功来跳上去,平时你一人当然行,我们两人的体重却足够在还没跳起来之前就把石头压垮,然后就掉下去没命啦。”   所以我是在救你。   虽然方式有点粗暴。   青年回过神来,捋平衣褶朝她行礼称谢。   唐小羽看他那张冰块脸上依然惨白一片,额角被吓出来的冷汗也还没干,终于彻底释怀了。   她成功的让他受到了和她先前一样深深的惊吓,并且让他撞了个和她脑袋上一样大小的包,眼下恩怨已清,剩下的就是江湖相逢的交情。   “不客气,相逢是缘,相帮是份!在下唐门唐小羽,敢问道长尊号?”她露齿而笑,利落的一抱拳。   “贫道法号紫霞,见过唐姑娘。”他回礼,“请问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哦,我来这儿做任务,给我们的新机甲收集保养材料,要采一点山上的野草,再用几天山顶的硫磺泉浸泡木料,不妨碍你们公干,没问题吧?”唐小羽拍拍携带的数个材料袋子。   “……没问题。那姑娘先忙,贫道还要巡山,失陪了。”他拱手一礼,转身走开。   然而没走多远,他就忽然按着剑柄靠向树后,无声的拨开眼前枝条。   唐小羽也看到了。   远处的树林里影影绰绰至少二十多个灰衣人在向他们这边靠近,手中的兵刃和狼皮帽上的白缨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异常刺目的光。   狼牙兵。   心中本能升起的强烈敌意让唐小羽反射性的打开千机匣扣上扳机,眼睛开始瞄准那些移动的灰影。   然而理智很快的恢复了。她将门主下达的禁令默念了一遍,又确定了凭紫霞的功夫和此地的机关能搞定这个数量的敌人,终于决定走开,按原计划去往山后的硫磺泉完成自己的任务。   这几秒的耽搁,刚好让紫霞能返回她身边,毫不客气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紫霞道长,很抱歉。”唐小羽低声解释,脚步不停,“你知道我们门主下了死令,唐门弟子严禁以任何形式参与对狼牙兵之战,我今天穿着一身本门装备,是真的不能帮忙。”   事实上若她穿着便装,那她会很乐意在这儿痛揍一顿狼牙兵,反正紫霞不会把此事捅给门派,狼牙兵也看不出她是唐门。   但她偏偏接了个要翻山越岭的任务,穿着最适攀岩的门派制服,又因为只养护机甲,不是做刺客,她的弩/箭暗器都是基本的唐家堡制式款,特征鲜明,没有任何伪装。   所以只要一出手,就等于彻底暴露身份。   违了令被门主重罚还是其一,万一此事被什么有心人扭曲扩大,导致唐家堡毫无准备的被扯进如今混乱的战局,后果也许会不堪设想。   紫霞听了解释,当即点头表示了理解,侧身让开路来,其妥协速度之快让唐小羽几乎有些意外。   她愣了一下,匆匆抬手一礼,迈步离开。   然而就在她手还未放下,而两人已经错身而过的瞬间——   紫霞闪电般出手探向她腰间的暗器囊,一把抓出几枚飞镖就朝林子里甩出去。   几声闷哼与叫嚷响起,唐小羽听到有个狼牙兵粗声怪叫:“这是唐门的飞镖!他们不是……怎么可能!”   她头皮瞬间发麻。   林中的脚步声猛然加快,还有武器挥动的声音,他们已经看见她了。   紫霞一派从容的朝少女比了个“你看左路,我看右路”的手势,然后选了个舒服位置与她背向而立,摆好了作战姿势。   ……行。   算你狠。   唐小羽不再犹豫,一边以眼神为刀将那混蛋道士狠狠凌迟了一遍,一边迅速将弩/箭上弦。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那就只能亲自确保把目击者全歼了。   战斗很顺利。紫霞内功深厚,每道剑气都能准确击杀路径上的所有敌兵,而唐小羽的千机匣射程更远,例无虚发的箭支彻底封锁了敌兵回退之路,再加上这数十人本就是被上山路上的机关阵清除完大部队后幸存的疲惫残兵,因而只用了不到一刻的时间,敌方就只剩寥寥几人还站着了。   然而就在这时,出现了意外。   那些剩余的狼牙兵居然会使用子母飞爪,将带着机关的绳索勾上远方山岩后,竟是就这样迅速朝后飞跃,要撤出两人的招式范围。   虽然唐小羽反应很快,在敌兵刚一跳起时就立即连射数箭,并且确实听到了和弓弦声响同样数量的惨叫声,但机关绳索毕竟将对方拉下了山去,山下是湍急的河流,估计是很难确认到尸体了。   两人走到山崖边检查一番,发现确实无法再觅得敌兵身影,只能放弃。   紫霞似乎是深信唐小羽马上就要揍他,当即告了声退,一溜烟的跑了。   其实唐小羽现在没心情理他。   虽然这个纯阳派道士居然很清楚唐门制服的暗器袋在哪,甚至还懂得如何拨开卡扣迅速拿出暗器的方法,其实是很反常的事情。   因为如今既然没能亲自确认全歼,那个永远是未知数的“可能的活口”将会是无法消除的隐患,她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给狼牙军,而她的家族也随时可能会被突然发难,这细思恐极的糟心事儿让她连以往捏小绒球纾解郁闷的欲望都没了。   而且——   子母飞爪是中原武林的特有兵器,外来的狼牙兵是从来不懂得中原武学的,但今日所见,他们却颇为熟练的掌握了这一兵器的用法,甚至手中的飞爪装备质量相当高——   武林中有里通叛贼的内奸,还不是小门派。   唐小羽觉得全身更加彻骨的寒冷。   她立即奔跑起来,回到放置她的行李的地方,将那些沉重的材料包裹一把抱在了怀里,然后飞速往硫磺温泉方向纵跃而去。   专心做任务一直都是最好的取暖方式。   到达目的地,唐小羽举起千机匣朝天射出一支特制的响箭,呼唤同门过来接头。   她的任务是将机关零件从门派带出,然后在当地完成所缺材料的收集和浸泡养护工作,中间的机关装配,材料清单,养护天数等都交由在此地接应的同门来完成。   唐小羽很庆幸这个任务还有合作环节。   因为她现在真的特别想见到一位同门。   没有等很久,唐家堡特制的机关翼已经出现在天际。唐小羽立即站起身来,正要再朝天放出一箭以帮助对方找到自己的确切位置——   却忽然听到一阵整齐而响亮的脚步声从山道上直行而来。   看到树叶间那一大堆色泽刺眼的狼皮帽,唐小羽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   而更糟的是,就在她要发动机关藏匿身形的当口,天空中那位同门朝她的方向伸出手来,他响亮的声音在山谷里发出清晰的回响:“来了来了——穿杨师妹,好巧是你呀!” 作者有话要说:  1.游戏里的生太极能把人拉进战(不能用大轻功),能减速,能解除隐身(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教的可以)但并不能防摔死……= = 于是技能方面我可能会各种添油加醋,胡说八道,勿考据哈 ☆、第 3 章   这位同门一边大声打着招呼一边在众狼牙兵的围观下大摇大摆的降落,然后一把将正想拖着他一起隐身的唐小羽拽了出来。   “别紧张,他们不是敌人。”师兄拍拍少女的肩膀,然后握住她手中已上弦的千机匣,将它轻轻合上。   唐小羽见狼牙兵径直越过她走开,想来是不知道先前的冲突,终于放松了手指。她凝视着眼前阔别三年的师兄熟悉的脸庞,亲人重逢带来的温暖瞬间治愈了紧绷得几乎有些疼痛的神经。   而这股暖流却在下一刻迅速冻结,甚至比原先的紧张感更加锋利而阴冷。   ——狼牙兵的首领竟是和师兄仿佛很熟一般挥手致意,然后领着他的队伍就这样驻扎在他们两人任务所在的温泉一旁。   某种可怕的猜测在心里无法自抑的成形。   可她还不敢问,不敢想。   不敢信。   只能紧握着双手僵硬的立在原地,仿佛连眼球也被彻骨的寒意冻住一般,直直瞪着师兄取出她准备好的材料,然后一点点将它们组装成形。   唐小羽专精于箭术,对机关只是粗懂皮毛,但她已经能看出师兄做好的框架是一件巨大的机甲武器。而另一侧营地里的狼牙兵正一边取出崭新的火炮弹药堆放身旁,一边满目期待的盯着师兄的作品比划着尺寸。   在她这个距离,甚至已经能看清楚有个狼牙兵手腕上缠绕的子母飞爪锁链,其上的接缝处排列着三道整齐而成角度的切口。   除了唐门千机一脉弟子,她还从未见过江湖上哪个别的机关师傅有这种工艺习惯。   无论事实有多令人难以置信,如今都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唐小羽感到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有粘稠的热量从指间流淌而下,又在北方深秋的冷风中迅速凝结如冰。   ——很显然,她这次任务的产品其实是卖给狼牙军的机关武器。   位于战地的日常养护任务,其实是为了就近组装,迅速服役。   她先前心寒气愤无以复加的武林内奸,就是她的本门。   甚至,这交予叛贼的凶器由她亲手参与制作,它们最多一月就会投入太原城下的激战,对她的祖国军民,还有武林同袍们残忍的大肆杀戮。   消极避战没关系,不理同袍也没关系,但这等叛国大罪,显然已狠狠踩过了底线。   唐小羽再无法压抑心中的怒火,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师兄拽到一边。   “千机师兄……告诉我。”她咬着牙低声说着,“我们此次任务的机甲是不是要卖给这些狼牙兵?……门主严令我们不得参战,却将你这样的直属弟子派往战地驻守——   是不是都在做这里通叛贼的……混账事!”   见千机全程平静的听着她说,甚至连眼神里都没有半点否认,唐小羽陡然感到头脑中一阵尖锐的嘈杂,强烈的晕眩感甚至让她将家训中不得妄议尊长的禁令都狠狠的违反了个彻底。   “……师妹别动,你的手伤着了。”见被唐小羽抓住的衣袖下有血色渗出,千机当即拉开她的手指,随后制住她的挣扎,为她掌心上先前被指甲刺出的伤口细细的上药。   “你放心,唐门没有做叛徒。”他的语调和动作一样平稳而温和,“我们只做生意。”   “我们卖机关给狼牙兵,却也同样卖给官兵,规格一视同仁,甚至暗地里还对官兵倾斜一点——”他凑近过来,更压低了声线,“部分大型机甲给官兵打了九折,天策府和苍云军这样的武林同袍还有七折友情价……”   “哦。”唐小羽冷冷的出言打断,“原来这就是俗称的发战争财了。请教师兄,咱们的家训里有哪一条能证明国难当头干这事儿不算无耻的?”   “呼……好了!每天早晚换一下药,过五天就没事了,戴着攀岩用的尖指甲还敢这样戳自己,你真是跟小时候一样的让人省心哈。”千机淡定的任她斥责,直到将她的伤口仔仔细细包扎完,才终于抬起头来:   “师妹,唐家堡南面山上新修的栈道你见过吧?我们登山自然用不着那玩意——   可你知道去年洪灾时,它救了几个村子的人?”   唐小羽闻言一愣。   ——而很快的,头脑中原本的纷乱嘈杂全都因为想起了这件事彻底安静下来。   “你知道我们蜀地偏远边荒,地形又险,官府一向只有收税积极。如今内地正乱,即使巴蜀山区连年灾情重到不寻常,上头也是不会管了。”千机看了她的反应,点点头继续说下去。   “所以,眼下惟有我们唐门能够,也必须做些什么。门主打算明年汛期到来前在各地村落的岩壁上都修建避水栈道,再打通全境交通线,到时可以从唐家集送物资去受灾的村子那里——”   而这一切都急需巨量的资金。   以如今战乱形势,对身为机关世家的唐门来说,没有比卖军火更快更好的资金来源。   千机还没说完唐小羽就明白了。   然后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无法赞成,却也无法反驳。   千机似是和小时候一样能从她眼神里读到她的想法,他直接将话题深入下去,“所以你要明白,人有时不得不为了善念而行恶事。虽然你现在的性子还不适合做这种事儿——   所以师兄老实跟你道歉,让你来,其实都是我的错啦。”   他拿出和唐小羽包里的版本相同的太原地图,将山脉北侧的一个难民村标记指给她,“狼牙军已经用重炮和人肉强行突破了各大门派在东山布置的机关阵,原本是打算趁他们来不及重建,近日就将这拥有温泉和珍贵材料的山区全部占为己用的——”   所以,师兄以要使用此地为狼牙兵制造武器为由,在他们大军强攻之前成功保下了这片山区的安全。   也是保下了北山村庄里数千难民的性命。   他甚至做到了将它变成门派的长期日常任务——   也许直到战争结束前,这里都会是从太原城逃亡出来的难民们最好的避难所。   唐小羽再一次提前领会了千机还未说到的意思。   千机看着她的眼睛,默契的略过她已经理解的部分,“我刚安排好就想起来了,若是你师父知道任务地点在这儿,一定会要你亲自来。哈哈,也是师兄命中注定跟可爱的师妹有他乡重逢之缘——”   “而且虽然有点辛苦,却也是件好事。”他微笑起来,伸手拍拍她的脑袋。“我的小师妹总要长大,有些事情总要明白的。”   “……恩,我明白。”唐小羽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却也感到四肢满是沉重的疲惫,她忍不住靠上师兄的肩膀,虚弱的闭上眼睛。   要救家乡数十万边荒百姓,却背叛了内陆上千万大唐同胞。   要保北山村里数千个难民,却威胁到太原城里几十万乡亲。   要怎样权衡,她明白,却也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这种困惑激烈得仿佛在撕扯着神经,让她甚至没精力注意千机所言,师父得知此地必会特意派她来是什么意思,甚至连她和紫霞先前遭遇狼牙兵的怪事都没想起来问——   那群残兵显然是硬闯了南侧的机关阵上来,而不像她眼前的这一队那样从东山的布防缺口长驱直入。残兵深入林中,行进方向却既不是朝着村庄,也不是朝着温泉,甚至看不见任何战略或掠夺意图,这样的反常,显然应当告诉千机的。   但她现在靠着亲人兼师兄宽阔温暖的肩膀,心里被那强烈的困惑,还有年幼的自己面对庞大世事的渺小与无力感彻底填满,一时竟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师妹,没事的,现在不明白没关系。”千机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牵起她的手往回走去。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都在认真的协助师兄搭建机甲框架,看管着狼牙兵过来比照武器接口,记录他们和师兄讨论的工程细节,然后把师兄据此定下的新材料清单妥善的收好。那队狼牙兵离开时,她甚至颇有礼数的跟师兄一起向他们道别。   “对了穿杨师妹,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等狼牙兵先行走远,千机忽然表情严肃起来,“我三个时辰前见到一个狼牙兵带着伤逃回营地,说有个唐门和纯阳一伙,偷袭灭了他们整一个小队。”   “——哈哈,就知道是你!”他看着唐小羽骤然缩小的瞳孔,终于忍不住再次挑起嘴角,“放心吧,我将那听见他的几个人全给灭了口,要知道你师兄干这个向来特专业,绝无后顾之忧!”   “只是穿杨师妹,”他又换回严肃脸,一字一句的说着,还特意强调了她作为嫡传弟子的称号,“我们都是在欧冶子别院受过训的顶尖精英,你一定知道这代表师门绝学的称号不仅是傲人的荣誉,也是沉重的责任——”   “知道,千机师兄。”唐小羽仰头看着千机格外认真的表情。虽然心中那道矛盾仍然在纠结着,但此时门派的作为已经回到了底线内,她现在要做的,当然就是一心一意的严格遵令。   所以她迅速的立正站好,和往常一样在师兄说完之前就朗声应答,“我门嫡传得享无上荣耀,身承全族期许,当以全心践行本门上下一心之传统,谨遵门主之令,专注门派所托,以为后辈之表率,家族之栋梁。所以师兄放心,我一定不会再和狼牙兵——”   “哈哈,这回你料错啦!”千机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将小师妹先前被他揉乱的长发彻底搞成鸟窝状,“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位嫡传沉重的责任,是在下次遇上可以欺负的狼牙兵时,一定要确保优雅的把他们全干掉!”   “来,跟我一起念欧冶子别院暗杀术第一课:要灭口,别露馅儿!”千机将那位上课的老师傅滑稽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惹得唐小羽都跟着笑起来,用力挥着手向已经驾着机关翼飞上天空的师兄大声告别。   然而就在气氛重归宁静,她刚坐下对着材料清单设想收集计划时,竟又瞥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树林。   是紫霞,他带着几个百姓,正一边交谈一边朝她的方向大步走来。   那些百姓衣衫破烂,手中却握着简陋的武器,也许是北山那座难民村的民兵。   “放心吧,有千机师兄帮忙,已经不会有敌人来伤害你们了。”唐小羽往行李那边走,准备将已在头脑中记下的清单放好,然后出去打个野味当晚餐来慰劳自己。   然而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远处的紫霞在说话,“你们瞧,她就是那位来助战的唐门嫡传。她放在温泉里的机关正是给官兵们特意打造的神兵利器,等造好了,我们就能从这山里打回去,一举光复家乡!”   随后他轻身一纵就拦在少女面前。   趁她还有点震惊,他一把将她拽到了民兵那儿——同时将她那张此时还拿在手里,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材料清单一眼看了个遍。   “唐姑娘,这是你做机甲要用的材料么。”他想拿那张纸,发现她不肯放后却也不勉强,只是一边招呼民兵们过来一边大声宣告,“这些材料山上全都有,巡山的民兵都认得,所以你别这样客气,让大家帮你一起找!”   “对啊,请唐小姐不要客气,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尽管吩咐!”   “我们尽快造出机甲,把外面那帮狼牙孙子揍上天去!”   “啊,道长说的那种土我那院子后就是,要四斤二两是吧,我今晚就给您挖来!”   唐小羽看着眼前一张张热情洋溢的淳朴脸庞,手中紧紧捏着那片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的薄纸,又觉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唐门发战争财是官设,在95级新门派事件里,好像以前也是这设定,得知的当时我就震惊了。 也因此有了这篇文的脑洞。 然而此文的描述跟官设有很大区别,就当做平行世界看吧ORZ 2.千机和穿杨都是唐门的门派称号,前者是唐傲天门下,后者是唐傲侠门下 ☆、第 4 章   见天色将晚,民兵们非常贴心的提出要请唐小羽去村子里吃饭,并按照紫霞迅速利落到刚好能盖过她声音,打断她说话的指示,为她放在温泉里的机关配件安排好了布防。   这下唐小羽没理由不跟他们走了。不过这一路上她也顺便打探到不少令人吃惊的——   坏消息。   比如这帮民兵的日常工作是主动招惹狼牙兵。   因为千机以自己使用温泉为由,阻止了狼牙军对此地的强攻计划,山脉附近的兵力近日来大量撤退,只剩下零星几支小队驻扎。   此地的难民都是因为太原城郊的战火流离失所,逃亡而来。他们曾经历过山下大军围困,仿佛再无生路的恐惧和绝望,如今眼见这些敌军势力与日俱减,自然会有血气方刚者将它当做一雪国仇家恨的好机会了。   所以难民中的青壮年组织了民兵,借助崖边的天梯机关时不时下山去一番骚扰,将小股的敌人诱进机关阵,她和紫霞先前所遭遇的那队残兵就是这样被引上山的。   “唐小姐有所不知,我们每个月都能从机关阵里捞出上百个狼牙孙子的尸体呢,只偶尔会有几个活着逃出阵来。嘿嘿,那才叫真的不走运——”   有个民兵谈到这个话题似乎格外兴奋,他拍着手中带有淡淡血痕的重剑粗声叫嚷,眼睛里闪着慑人的光:   “我前两天在南山逮到一个狼牙军小队长,他穿得一身恶心的土红色,就跟那杀了我儿子的混蛋一样。老子当场就扒了他的衣服——还有他的人皮!哈,那孙子叫得跟杀猪——”   话没说完,他就被身边的同伴狠狠拽着袖子制止了。   他转过头去,看到紫霞满是愤怒与悲伤的锐利眼神。   “哎呀,道长别生气。”他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我晓得你们出家人慈悲为怀,教我们不可私刑虐杀,我都听着呢,这不前两天都跟您保证过这是最后一次了嘛。方才是见唐小姐不放心我们,我才举例子给她解释我们的战力来着——而且我也多少算是给儿子报了仇,您就让我嘚瑟这最后一回,下不为例啦!”   虽然这位口无遮拦的莽汉认错态度良好,但这样一打岔,原本还轻快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了,人们有些刻意的谈笑再无法盖过四周秋风扫落叶的萧瑟声响——   还有随风飘来的,中午那场小小的遭遇战残留的微弱血腥。   ……原来,战争真是这样可怕的东西。   唐小羽低下头去,默默握紧了手指。   它能让安宁的村庄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更能将淳朴的良民当场变成嗜血的恶鬼。   而最现实的问题是,这些难民毫无战略意图的,甚至有时可称残忍的泄愤式进攻并没有任何用处。   ——除了总有一天会引来敌军真正意义的报复。   那时,这片师兄苦心保护的避难所,还有其中数千普通百姓将会因此毁于一旦。   紫霞显然是有心控制。事实上,唐小羽如今已经清楚他先前那样自说自话把她的机关材料清单捅给民兵,其实是想塞给他们一个“和平”的助战任务,好尽量减少他们出去惹事的激情和时间。   但她同时也很清楚,他终究是管不住的。   因为近来形势不佳,就连江湖门派都开始人手欠缺,这样大一片山头上除了各派合作的机关阵,如今就只剩下紫霞一位名门弟子在照应。独自约束这么多人的行动是很困难的事。   而更难的是,紫霞毕竟只是个从远离战火的门派过来支援的外人,他不是难民们的官老爷,也没有与他们一起颠沛流离,家破人亡,更没有一同体会他们心中深得能滴出血来的痛苦和仇恨——   所以他没有立场管。   同理,师兄也管不了。   她也管不了。   心中再次蔓延的渺小与无力感让唐小羽感到掌心上刚被包扎好的伤口狠狠抽痛起来。她很想靠向紫霞身边,然后不顾这个古板道士的挣扎用力抱一抱他,权当是面对同一种困境的两个外人无声的互相安慰,但当她抬头看见紫霞苍白疲惫的容色,又只得悻悻的作罢——两个心中同样无力到发冷的人是没法相拥取暖的。   “村子马上就要到了,都是些粗茶淡饭,还请唐小姐不要嫌弃——”有个民兵热情的向唐小羽介绍,努力想将气氛再活跃起来。   “——哎呀!唐小姐好口福!”他正伸手指着路,却忽然一脸惊喜的跳起来,朝林子另一头用力挥手,“今天正好是大师从城里给咱们带荤菜回来了!”   和尚?……荤菜?!   唐小羽看着绿树掩映下一袭浅黄色的僧袍随风而扬,一大堆各色肉类塞满了那位大师背后几乎有两人大的竹篓。   她从未见过有和尚能与肉食组成这样奇怪而……和谐的画面。   美食成功的诱惑了少女那一向比心灵发育得更大、更强壮,拥有诸如豁达、宽广、实诚的等诸多美好品质的胃袋,它当即高功率开动起来,瞬间将所有纠缠的低落情绪先吃了个干净。   然而就在唐小羽刚刚心情转好之时,大师已走到她近前。   他与民兵们说笑时明明满目热情,与紫霞致意时也是温柔的安慰,却唯独在与她对视之时,那双眼中只剩下冰冷与戒备——以及仿佛能直探入她灵魂深处的锐利。   这让少女下意识的绷紧了指尖。   看来唐门卖武器给叛军的坏事,他很可能是知情的。   但这种微妙的敌意只存在了极短的,只有一位敏锐的唐门弟子才能感知到的一瞬间。大师估计是用这一眼就看出了唐小羽本人只是个纯良无害,爱国爱民,正义感爆棚的三好少女,立即像表示歉意一样格外亲切的与她正式致礼,在发现她认真凝视的眼神后很体贴的转过身去,好让她能更清楚的观赏他背篓里的美食。   然而唐小羽其实是在看他本人。   方才听了村民的介绍,她知道了大师法号明和,是太原城郊一个小庙里的僧人。半年前城郊失守,他带着难民逃离却路遇敌军劫掠,危急关头有少林高僧赶到相救,见他武功心性皆有慧根,便传与他部分洗髓经功法,使他能在逃亡路上继续照应百姓。   到了此地难民村后,因为山地资源缺乏而诸多老弱病残急需营养,他就凭着这一身刀枪不入的防御功夫每个月冒险下山穿越战地,去太原城里给难民们买肉食回来。   先不说和尚公然逛肉摊可能遭致的误解和非议,单是想象一下身为一位虔诚的僧侣却必须长期在血淋淋的屠宰现场跟屠夫淡定自然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唐小羽就感到着实佩服。   所以她得拯救他。   少林作为江湖名门之一,历来是名剑大会比武的常胜者,已当过两年大会观众的唐小羽没少见过洗髓经功法施展时特有的内力光泽。   于是她能看出明和大师的功法练歪了。   唐小羽曾听少林弟子说过,防御性功法初学之时切忌过量使用,而据她所见明和的症状正是运功过度之象,若是他继续担任这每月硬抗流矢横穿战地的工作,修为受损还算轻的,最可能的结果,是会因此经脉错乱而死。   她紧走几步去明和身边,小声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他。   “多谢施主关心,贫僧明白。”明和听完并无惊讶,只是朝她躬身一礼,然后表示了拒绝,“但紫霞道长要看守机关阵,施主你要照管你的机甲配件,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这件事?”   “民兵们不是也会点武功么。”唐小羽继续劝说,“我知道少林派的基本功法可以外传,你将初级防身心法教给他们,让他们和你轮流下山去买东西,如此正好分担压力,还能给他们找到正经事做,不至于再胡乱招惹狼牙兵——”   “所以,若是让他们出去,他们要么会把狼牙兵切成排骨带回来分给村里吃,要么,就再也回不来。”谈及民兵,明和的语调仍是平静,眼中却渐渐泛起沉重的波澜。   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此地满是苦主,煞气甚重,贫僧虽已劝得数十人放下屠刀,却到底修为太浅,不可尽渡……只愿我佛慈悲,使我能在大限之前再多救些百姓——   以及救你。”   他忽然转过头来,深深凝视着唐小羽,“贫僧在战场上见过千机少侠,他恶业已深再难赎回,施主眼中却清明尚存,贫僧愿施主早日得悟,报效家国——”   他看了一眼存放机甲的温泉方向,“切勿助纣为虐,使生灵涂炭。”   “不是的,大师有所不知,师兄做那生意是想救人的!”唐小羽立即向明和解释千机试图以军火交易保下难民村的苦衷。   明和安静的听完,却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接受。   他只是仍旧深深凝视着她,然后合掌一礼。   “施主心如赤子,或可身成机缘,拨云见日。”   语毕,他独自向前远远离去。    ☆、第 5 章   虽然唐小羽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来到难民村后得到的欢迎之热烈,还是让她有那么一点点措手不及。   “孩子他爹快过来看,真正的世家贵人是这样子走路的,你不是要考秀才做官么?还不赶紧学一学仪态?”人群后有个妇人的话音远远传来。   唐小羽立即抬头,挺胸,收腹,将方才差点儿因为仍在继续想心事而迈得松垮随意的步子给收拢得一派优雅端方,大气天成。   “哎呀,唐家小姐没有化妆呢,还真是天生的美人儿!看来咱们这帮村姑就是涂个十斤胭脂也没法让傻小伙们的眼珠子移一移喽!”   “不过那帮癞蛤/蟆也别想吃上天鹅肉,你看紫霞道长与唐小姐并肩而行,那才真真儿是璧人一双,神仙侠侣!”   另一边的几个少女拿小扇子挡着脸窃窃私语。   被人暗地里真情实感的夸赞美貌是任何女孩子都喜闻乐见的,唐小羽原本沉重的心情稍稍一松,开始颇有绅士风度的向女粉丝们微笑致意——   同时赶紧走远两步,跟紫霞拉开距离。   哪个要跟他做侠侣,口亨。   少女伸手潇洒的一甩长发。   却没发现那莫名有些微热的指尖在发梢上不自觉的绕绕缠缠了片刻,带起了好几根柔软的青丝。   “小乞丐你看啊,唐门嫡传戴的孔雀翎信物明明是黑色的,你怎么说是蓝色?看来你要么是个色盲,要么就是从来没当过丐帮的六袋弟子,跟各派高手切磋只不过是你白日梦里被吹上天的牛啊哈哈!”   呃……大叔你误会了,孔雀翎真的是蓝的。   唐小羽摸了摸鬓角旁那束随风飘逸的小羽毛,再看了眼手上蹭下来的一层黑灰,心中出离的愤怒让她手指一抖,嘎嘣就把方才绕上去的发丝给掐断了。   她可怜的小羽毛是中午被紫霞小混蛋害得头撞大石才弄脏的,还没来得及洗——少女现在决定让罪魁祸首替她洗一百遍。   然而她刚想回头把紫霞抓过来,就发现那小混蛋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往旁边一跳,然后三两步越过人群跑远了。   他去帮明和一起给难民分发食物,徒留可怜的唐门小女侠被一群粉丝和业余武学爱好者包围着问东问西,连个可以拉来挡一挡话头的垫背都没有。   其实民兵们功夫出人意料的不错。   先前那位好剥人皮的大汉是用自家被狼牙兵打坏的铁皮门铸的重剑,挥舞起来虎虎生风,乍一看还真有点儿藏剑家四季剑法的影子——   虽然她后来费了不少功夫才成功的委婉暗示了他,如果他能改掉没事就脱鞋子抠脚的好习惯,会比手拿十个折扇看起来更像一位藏剑公子。   担任哨兵的姑娘则使得一手好弯刀。她介绍说那是一年前有位明教嫡传在她将被狼牙兵侮辱时出手相救,教了她这几招来防身。她当时就对恩人一见倾心,分别一年来思慕尤深,想拜托唐小羽利用嫡传之间的联络帮忙牵个线,再让她见一回心上人。   于是唐小羽只能老实告诉她,那位大哥她确实碰巧认识——就在人家第二个孩子的满月酒上认识的。   而之前那自称当过丐帮六袋弟子的前任街头乞丐,现任巡山先锋竟真的能用标准的打狗棒法,唐小羽几乎要相信他是哪位丐帮长老失散多年的爱徒了——   直到来了一条真的狗。   它对着正表演得起劲的小乞丐欢快一扑,那哥们当即吓得竹棒一丢就四肢并用的窜了出去,一头撞到刚安排完事情走回来的紫霞身上。   紫霞很体贴的将恐狗症患者拉到身后,弯下腰去在正欢快摇着尾巴的小狗脑袋上轻轻拍了拍,将它打发去一边玩,然后起身招呼众人一起去吃饭。   那是唐小羽第一次看见紫霞笑的样子。   ——竟是如此美丽,温柔,纯净,甚至令人不由自主的心驰神往,想要再看一次,再看无数次。   再看一辈子。   一如她真的很想在这满是悲伤与痛苦的难民村里,再多看一眼方才那仿佛昙花盛放般美妙的静好岁月。   ***   因为珍贵的肉类要留给老弱病残,难民村的管理层给唐小羽准备的接风宴,其实也就是比别人多了两个飘着点肉末的小菜而已,明和大师都用不着另备素斋,就能与他们同桌而食。   但对时常没有饭吃的难民来说,这样一顿“宴席”已经是难得的珍宝了,于是众人虽然一边抱歉着食物寒酸一边殷勤的给唐小羽夹菜,两颗眼珠子却到底是难以自抑的盯着菜上的油星儿来回打着转。   唐小羽会意,当即一收平日几筷子就消灭三碗饭八个菜的江湖豪气,十分到位的装起樱口慢咽的娇柔闺秀来,将众人眼珠子停留最多的食物不着痕迹的省给他们,权当是用大家大快朵颐的美景来填饱心灵了。   一顿饭吃完,紫霞就十分高效率的开始布置明天的工作。   然而明和大师在得知他打算让民兵去帮唐小羽收集机甲材料时,果然表示了反对。   唐小羽趁着他们还没争论起来,赶紧从桌子下面给明和塞了个小纸条,“放心,我改了材料清单,只让他们去内山磨点煞气,并不让他们找真材料的。”   她很赞成紫霞那以找材料任务来避免民兵出去挑衅的办法,事实上,她方才吃饭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几处没有狼牙兵的,安全的内山区域。她还要以临时改进了材料清单为理由,让他们去多捡些给难民治病的药材去。   当然,真的材料她会自己去找,并不打算误了机甲的工期,只是这交给狼牙军的,罪恶的凶器,绝不能含有此地村民们一丝一毫的助力。   明和看了纸条,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不再劝阻了。   但当他听到唐小羽安排的新采集点时却陡然眉头一跳,随即眼中再次浮现了那种深切的沉重——简直像是预见到了有坏事要发生一样。   “依贫僧所见,诸位还是留在村中加工材料为妥,内山偏僻,道路难明,采集一事交予贫僧与唐小姐前去即可。”他语声肃穆。   然而这次是紫霞表示了反对。   ——因为明和不知道,有部分民兵曾是欺男霸女的恶棍,若把他们留在村里,更会产生不可估量的恶果。   见紫霞和唐小羽两人意见一致,村里各位长老也都出言附和了他们。明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到底没有出声,只是长叹一声双手合十,轻轻闭上了眼睛。   散了会后,唐小羽独自在村外踱着步,想看个月亮散个心,但明和大师方才的神情与态度却始终徘徊在脑海,莫名的挥之不去。   “内山……是有什么东西?”虽然明和的态度看来并不坚定,她也早已在地图上确认好了地形和出产均安全,又得到了紫霞的核实,但还是感到心中泛起一阵阵莫名的忧心与不安。   “……哈!紫霞你抢我地方!”她正想找个高地吹风醒脑,就看到选中的断崖峰顶有个人已经把最好的观景处给占了。月光映照下,那一袭蓝白相间的道袍仿佛苍穹流光一般轻柔的飘扬。   唐小羽操纵飞爪和机关翼三两下就跃上了断崖,其间还很得意的顺手拣着了紫霞被尖石子挂落的衣角两片,甚至看到了几处血迹——   紫霞轻功虽然高超,却到底不像精通暗杀术的唐门那样专门训练过夜视力,大晚上爬这种陡壁,对他来说其实很困难。   然而她很快就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一路折腾,甚至是冒着危险上这儿来了。   他在修炼。   少女站在小树后,望向石台上两手结印,闭目端坐的人影。   青年的身姿如玉雕般沉然端凝,周身纯净而浑厚的清气却向四方震荡着无形的涟漪,将他的长发,衣角和附近的树叶吹拂得无风自动,萧飒有声。随着他的手势变换,深秋的冷气逐渐凝结为云雾,环绕于峰顶,仿佛正将天际月色采撷而下,融成满身温润清明的莹莹华光——一眼望去,恍如真仙降临,风华绝代。   “原来道士练功这么好看的?”唐小羽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同时无声的拨了拨眼前被清气震荡的树叶,将视野再扩大了些。   她早听说过道门修行即是寻一处洞天福地打坐吐纳,静心观想,以采天地之灵气融于己身,然而她认识的几个小道士也就是跟寻常武人一样的盘个腿闭个眼儿,偶尔还会就这么睡着——倒还真没见过这种视觉效果酷炫的。   “没想到小混蛋这么年轻,修为还挺深哈。”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赞美了他一下。   同时也产生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钦佩。   她知道灵气充裕的清净之地是道门修行的最佳场所,对紫霞这样的年轻道士来说,甚至是用来打下根基的关键命脉,所以各大修道门派都选址于人迹罕至的山川洞府,以方便弟子隐居修心,抛却凡俗——   但紫霞却为了相助百姓离开了自家门派的洞天福地,整日甘居混乱嘈杂,满是浊气的难民村,白天忙于事务,只有晚上才能冒着摔伤的风险来这么个还算清静的断崖打一会坐。   想及此,唐小羽刚被清气照拂得澄明起来的心境又凝重下去,她将千机匣上的小绒球紧握在手心,默然垂下了眼眸。   这是一个道士入浊世寻洞府,和尚跟屠夫做买卖,良民因困厄堕修罗,正道世家赚国难钱来救灾民的——   多么荒唐、多么悲哀的——   乱世啊。   他们这些与普通百姓相比是人中龙凤,在广阔时局之前却只是瀚海一沙的江湖儿女们,到底能做什么事?   又做了什么事呢?   唐小羽恍恍惚惚的想着,想到心里渐渐的发空,甚至连带着远没有吃饱的胃都意识到了自己的空虚,在一片静谧的气氛中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轻鸣。   少女当即红着脸捏着小绒球躲到了树后,开始拿手指在地上画各色美食,然后把它缓慢的,优雅的擦掉一点,再擦掉一点——   假装是自己把它们吃掉了。   然而她才把美食画好,刚“吃”了一小点儿,就听到紫霞的声音从树影上方传来,“唐姑娘在这里做什么?”   “在画画么,姑娘画技当真精湛。”他凑过来看她的作品,“此毛虫虽为田野俗物,却是身足栩然,昂首若盼,形态朴拙有趣,颇具一番风骨……”   “……道长,这是红油鸡,你看到它身下的盘子了吗?”唐小羽瞪了他半晌,终于从牙缝里挤了几个字出来。   “——抱歉!是贫道眼拙。”他立即朝她拱了拱手,然后往另一边指:“那这个是餐桌花饰?为何不用花瓶,用……帽子来装?”   “……这是个锅,锅里是水煮鱼。”唐小羽觉得牙快要咬碎了。   “哎呀,抱歉!那这一个也是锅对不对?”   ……这是一块绿豆方糕。   你丫是来捣乱的对不对?   她直接不跟他解释了,干脆的换了个话题,“我画画不行没关系,箭法靠谱就好。倒是道长脑筋虽然利落,修为却还颇有上升空间——有人来了就打不了坐了,想来是定力欠缺甚多,还需勤加修心啊——”   很奇怪的,紫霞居然久久没有回嘴。   他只是好像被雷打中了一样浑身一僵,然后竟紧抱着他的剑颓然坐倒在地上,深深低下头去。    ☆、第 6 章   “喂?道长?……你怎么了?别这样我只是开玩笑的……你肩上伤口裂了,我拿药给你。”没想到随口一言竟让紫霞情绪如此反常,唐小羽紧张起来,见他先前上山时摔出的伤因为这一下踉跄又开始流血,她当即掰过他的指尖,将自己口袋里的伤药塞进他手里。   “……对不起,是我修为不足,姑娘没说错。”长久的沉默,久到唐小羽已经开始打算不管什么男女大防直接扒衣领强行上药,紫霞才终于音色沙哑的开口。   他拿起手中的药瓶,开始解衣领上的系带。少女立即很识相的别过脸去。   片刻之后,他轻声道谢着将药还她之时,声音和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那般的平静。   只是另一只手中依然紧紧抓着剑。   唐小羽对他安抚的一笑,也不再追问,只与他并肩而坐,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在她用眼神沿着星星的位置描了第三个梅花糕之后,终于再次听到了紫霞的声音,“其实此地这般煞气深重……错全在我。”   他的话音已经流利而平稳,却是一边说着一边又将剑抱到了怀里,唐小羽猜这大约是他表示伤心的习惯动作,“原本民兵只负责保护村内安全,外山巡逻由我与护送难民来此的几位官兵完成,他们若是违规离村,会受官兵惩罚。   直到有天我在外山被一队狼牙兵围攻——我那时正省下口粮救济上山的流民,因此气力不支,险些被杀,是几个偷跑来的民兵出手相救。   那天官兵一边看着他们罚站,一边忙着给我绑绷带,以至于当时就达成了一致意见,要让民兵也出村参与巡山了。”   他似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指,将剑穗在手中反复搅缠,“……更蠢的是,未曾想那群我省予粮食,冒险相救的流民竟是地痞,他们打劫村民被我撞见,那为首的竟与我公然拔剑相向——   我杀了他。   不知姑娘是否有此经验,凭着侠道亲手救下的人,在几日后又要亲手诛灭?我当时是气昏了,竟对其同伙说,即然有这精神为害乡里,为何不出去杀敌报国?此后情状,即如你所见……呵,真希望那日是因我错信喝水能充饥,把水都喝进了脑子,才说出如此蠢话——   但我知道,实是我无识人之明,又欠喜怒定力,根基尚浅,却在此担当重任……当真有愧于师门,有负于百姓。”   紫霞像是自我倾诉般盯着剑穗一气儿说完,闭上眼睛不出声了。   唐小羽坐在他身边,托腮看着他绕于指间的剑穗想了又想,一时寂静无话。   片刻之后,少女忽然眼神一亮,若有所悟,急忙拽着紫霞的袖子要他转过身来:“没事的道长!你这情况特别好解决!”   她抬起手,轻快的一指地上那些刚擦掉一点点的“作品”:   “道长,下次你要是再没有饭吃,不要喝水,要画画。”   “你会画符的,画功一定比我好多了,说不定比吃真的还管饱。” 她认真的补充说明。   紫霞:“……”   看青年神情虽然更加僵硬,眼中沉重之色却毕竟随着皱眉瞪她的动作稍稍一缓,唐小羽当即笑出声来,在他手臂上豪迈的一拍。   “其实呢,你说的事我遇见过,我曾从土匪手中拼命救下一个商人,结果有天出任务路过他乡里,正听说他打死了第六个小妾,却因为有钱有门路逍遥法外——   我当时也懵了,气愤,痛苦,迷茫……就跟你现在拿手指头绕剑穗一样,我使劲儿的捏我的小绒球,把它都捏坏了。”她举了举千机匣,将下方的挂件给紫霞看。   他们这些名门正派从小就受教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国是什么从来都很好确定——   但是,民是谁呢?   良民为民,刁民亦为民,甚至今日锄强扶弱所救之人,明日就在另一个地方恃强凌弱。世间难测莫过人心,谁能保证所杀之人真的恶贯满盈,谁又能确定所救之人不是另一些人的噩梦?   也许就连武林宗师都不一定明白的。   然而唐小羽比紫霞幸运,她并未真正为此纠结过。   因为她有世上最团结友爱的家族。   她的同门,亲人,师长……在唐家堡生活的每一个人,都是她最坚实最可靠的后盾。   “后来,我气鼓鼓的回家去找爹娘师父师兄……或者家里随便碰到哪个来诉苦,说着说着就渐渐的好了,师父还给我重新做了个小绒球——就是现在这个,特别可爱对不对?当时我一见到它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啦,以受委屈为由找师父蹭饭吃才是第一要务!”   “——而更好的是,我那天误救的混蛋终究是引了众怒,当地百姓得了县官的暗中默许,来向江湖人求助,刺杀任务就由我们唐门接下,师父将它交给了我。   我痛快的杀了那厮,自此真正放下了这桩心结。我用不着像你那样纠结亲手拯救又亲手诛杀有什么矛盾——   因为那是我家族的决定,不是我一个人的。无论是对是错,都不用我独自承担。   我只要知道当我心中不平,我的家族必与我同仇敌忾,知道若是迷茫痛苦,还有那样多的亲人必会听我,帮我,带我一点点适应这些未知,这就足够了。”   事实上,唐门特有的门派任务制度,正是长辈们为年轻弟子能不受心伤,顺利入世所精心铺陈好的,最平缓而安稳的成长道路。他们从小被教育着要对任务专心不二,与其说是为了培养对家族的忠诚,不如说是家族不愿他们脱离庇护周全的轨道,独自在广阔世界飘摇的良苦用心。   然而纯阳派并不是这样的教育方式。道家向来讲求超脱人情,独自参悟,尤其对所谓心性特别重视。紫霞或许正是因此而格外执着于反省,却又不愿依赖师门包揽,长期自己纠结来纠结去——   终究搞成了这副外表看似老神在在,既酷且拽,内里却敏感脆弱到一句话就能深深伤害的……幼小的心灵。   不过这样才像个可爱的同龄人嘛。   这让她充满了想了解他,然后帮助他的欲望。   想及此,唐小羽笑出了声,她拽着紫霞的袖子一把拉他起来,在月光下将他从头到脚的细细端详。   紫霞真是个很漂亮的人儿。   但和想象中的道士仙姿缥缈,满目平和的超脱姿态不同,他那张冰块脸上反是个有些冷锐而犀利的气质。   尤其他为方便野外活动,将道袍的广袖全都用绳子束紧,显出纤细却不失力量感的好身材——这样一身劲装打扮若是换上唐门制服的黑色调,再扎根蓝发带,腰间别个千机匣,他要自称唐门弟子,估计没人不信。   甚至他方才抱着剑伤心时那副郁闷的小表情,就跟她那堆练功狂师兄打木桩成绩不好时,抱着木桩苦着脸不松手的样子差不多——甚至还要更优雅一点儿。   这让正犯着思乡病的唐小羽产生了另一种额外的,异常强烈的亲近感。   她紧走两步凑过去,牢牢凝视着紫霞的眼睛,“所以呢,我都是靠着家人的支持来想通问题的,我一直不是孤独一人,所以什么都不纠结。   你也可以的呀,你以前大概都是独自清修,不喜欢找人借肩膀。   但是现在,你有我。”   “你若心中不平,我必与你同仇敌忾,你若迷茫痛苦,我必会听你,帮你,与你一点点适应这些未知,我想,这就足够了。”   这样说着,唐小羽忽觉心中有种奇妙的热量,这促使她直接伸出手来,隔着衣袖抓紧了紫霞的手腕。   青年被她抓住时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却毕竟没有挣开,只是盯着她的手看了片刻后匆匆别过脸去,垂眼望向身旁的地面。   “那条手链……唐小羽,原来是你。你竟来此地,当真是机缘天定么……”紫霞无言的感受着从少女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默默想着,但从她的角度,只能瞧见他长睫掩映下幽深莫名的点点眸光。   “你瞧,我来了,我们就可以让那帮煞气过剩的民兵捡“材料”去。”唐小羽继续说着,同时顺势转过身去,想看清他的表情,却到底没有成功。   “等时间长了,他们捡药材形成了需求,这事儿说不定就成了惯例,就算我做完任务走了,也能再继续下去,直到战争结束的那天。   最重要的是,我陪你一起巡山,若是遇到什么麻烦,我保护你!”   说到这里,少女帅气的一挑眉,抓着紫霞的手朝反方向轻轻一折,这次终于成功的迫使他再次抬起头来。   “……自大狂。”紫霞眼一横,不知使了个什么手法,三两下就挣开了她的钳制,脸上恢复了往日那副老神在在的高冷表情。   但唐小羽敏锐的感觉到他方才低头之时,眼神中分明有某些深邃而遥远的,意味未明的波光一晃而过。   然而看到他终于打起精神来,少女心中满是喜悦,也就没再多想,只当是他那颗幼小的心灵被她深深感动了。   “好了!既然现在咱们混熟了,互相之间也就不用客气。”她将两手背在身后,轻巧的摇晃着脚尖,“你别叫我糖姑娘,我又不甜。我家都叫我小羽,你也那样称呼就行,否则我不理你。”   “……好,见过小羽姑娘。”他到底还是加了个敬辞。   “行,也可以啦。”唐小羽点点头,开始拨动身后千机匣的插销。   “——那咱们就下山咯。”机关翼架好的瞬间,她就闪电般伸手揽在紫霞的腰侧,不容分说的带着他纵身跃上了天空。   “好啦别瞪我,天色这样黑,你肩上又受了伤,我怕你自己下山去再摔着——怎么样,第一次坐唐家堡出品大风筝,是不是很好玩?”   “放我下去,这样会撞墙。”   “怎么可能,根据本姑娘丰富的实战经验,你这么轻的我还能再带两个,你不是每晚要来这儿练功么,以后我就天天来带你,不许说不——哎呀这里怎么会有旋风——完了完了完了道长你抱紧我!别松手!不对不对不对你先跳下去跳下去——”   砰。   “对不起道长,没事吧?方才是失误,下次一定行,不信我再带你一次——喂你别跑啊!再试一次——回来——”   ***   翌日早晨,唐小羽刚睡眼惺忪的装好武器,就被紫霞一把拽起,跑得几乎脚不沾地。   “去了内山的民兵不知为何竟是又惹上了狼牙军,他们俘虏了对方的校尉,正跟山下的队列对峙。”他一边飞奔一边低声解释。   ……我勒个去去去!   等到了现场,亲眼看到了那个被绑在树干上,穿着高级军服的倒霉蛋,以及山道另一头烟尘滚滚,旌旗飘扬的敌军阵列——   唐小羽觉得自己快要给身边那堆还在耀武扬威的民兵大爷们跪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游戏里的唐门看起来并不怎么团结友爱……这里就拍着脑袋私设一下,假设除了几个著名的npc,其他人还是团结友爱的好了 ☆、第 7 章   “道长勿怪,不是我们胡闹,是我们正要去内山,却在此地瞧见有敌兵在山下探头探脑,唯恐他们有所企图,就抓了领头的来问。”担任哨兵的弯刀姑娘在向紫霞解释。   这条山道是通往内山的中途,唐小羽前日还和紫霞确认过附近并非战区,从无任何军队,她自己的地图上也明白标识如此。   而看山下一色轻装的狼牙兵风尘仆仆,全无营寨,显然是一队刚刚急行经过的小规模前锋部队。   因为千机的周旋,此山围困早已解除,如今山后既无战略意义,又非撤退通途,狼牙兵如此蹊跷的突现此地,意欲何为?   ——最关键的是,此地东侧的机关阵虽已被突破,紫霞却也安排了临时应急的路障,这样小股的狼牙兵是如何做到在短短的一夜之间即悄无声息的破阵而入,直达山下?   唐小羽顿时心下一凛。   她转头与紫霞对视,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深重的警觉与不安。   他们同时看向明和大师所在的方向,前晚安排任务时,他仿佛有所预见般出言阻拦,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   然而明和此时正在远处,背对着两人挡在那位倒霉俘虏与民兵之间,似乎在努力劝说他们不要现在就动刀。   唐小羽刚想走过去询问,就见那位最是凶残的重剑大汉已经绕过明和的拦阻,一把揪住了俘虏的领子,然后对着山下的军队大喊:   “你们这些孙子既然被老子撞见,自然得孝敬些什么再走,你们头儿的脑袋我是收定了,若有不服,尽管上来战!老子一个能打一百个,再加唐门纯阳两位高手一骑当千,只教你们人头滚滚,有来无回!”   ……哪个一骑当千?!大爷你武侠小说看多了是吗?!这是两千人的精锐正规军啊!不是两千个像你这样的猪头!你不要命不要大局,我还要的好不好?!   看着山下的军队在话音未落之际就噌的一声齐刷刷端起武器,朝他们直指过来,唐小羽顿时觉得汗毛根根倒竖。她虽然看似沉着淡定的当先而立,举起千机匣与大军正面对峙,心中却毕竟是颤抖不已,不可自控的反复念叨着若是今天能有命回去,一定要不管不顾的把那莽汉打成真的猪头。   然而这支军队素质似乎不坏,他们虽然整齐迅速的摆好备战姿势,却竟是沉稳不动,只是张弓搭箭紧盯被绑住的头领方向,好像在等待头领的进攻指令。   看来他们可以交流。   也许先跟他们谈,会比跟我方那群逗比谈更有望解围。   ——甚至还能套点儿情报出来。   唐小羽正这样打算,紫霞已经很有默契的先行发言,胡说八道:   “看你们衣装,可是那“风狼”在太原新募的关内营?你家主帅正被我朝天策、苍云两路联军围困多日,焦头烂额,你们潜行至此,可是要从北山探路突围?北山岩层日前坍塌,道路完全封死,你们走吧,待你军退出此山五里外,我自会将俘虏交还。”   “呵,大将军有高人相助,早已定必胜之计,岂是尔等江湖草莽可知!”大约是紫霞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特别刺激人,山下阵列中一员副将哼了一声,当场深深鄙视了他的胡扯:“天策苍云数万人马看似合围之势,实则是大将军妙法牵制,我等奉命前来,正是——”   ……哇哦。   战争能使敌我双方智商都降低么。   万万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好套话的人。   唐小羽忍不住在心里惊叹了一下。   但那个被绑在树上的俘虏将军似乎脑子要清楚一点,在他的逗比副将还打算继续嘚瑟之际,果断的大声喊了他住口。   “这位道长,我军只从山下经过,本无意冒犯百姓。” 他大约看出了紫霞是此处管事的,打算直接与他相谈,“若是今日放我离去,我必立即退军……”   然而他还没说完就被一巴掌抽晕过去,重剑大汉愤怒的咆哮着,“道长别听他的!既然他们要玩阴谋,我们就在此处将这厮杀了,再分成片片送给底下的孙子们做礼物,看他们还敢不敢作妖!”   他话音未落,抡剑就砍。   紫霞眼明手快的放出一道剑气,堪堪阻住了锋刃。明和朝前几步推开众位民兵,以身挡在那俘虏面前。   而唐小羽则在另一边连发数枚飞镖,将山下狼牙兵回击来的箭矢一一击落。   然而那莽汉不知自创的什么手法,竟是捡起地上掉落的箭矢,以重剑一抡,猛力扫出,只听数声闷响,山下军阵中几人倒地而亡。   ……完了。   唐小羽回头去看紫霞,从他眼中读到了同样的这两个字。   因为那俘虏军官已经被打昏过去,再无法约束部下行动,下方士兵发一声喊,径直冲了上来。   好在山道狭窄,又有救急的简易机关阵阻挡,众人面对的敌兵并没有那样多——尤其是他们似乎并无意杀人,只想把自家头领救走。   但民兵显然是不肯放人的,见俘虏被明和护着,一时也不好杀,他们转而与这些狼牙兵拼死相斗。   但他们虽然小有武艺,却毕竟不是精锐正规军的对手。唐小羽和紫霞虽然奋力相护,却终究无法阻止伤亡出现。很快的,山道上已经堆积了敌我双方数十具尸体了。   而更糟的是,他们已经觉察到,那些行为保守,并无杀意的只是这位头领的少数亲兵而已,随着后方的大军相继进入山道,他们所熟悉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那类狼牙兵正包围而来,暴徒们一边大肆砍杀,一边将箭矢点上火焰,密集射向众人所在的树林中,甚至根本没打算管自己将领的死活。   小树林边缘很快火光四起,浓烟遮天。从未见过这般局面的民兵们顿时乱了阵脚,好些人惊叫着仓皇后退,一时与身后还未及反应的同伴撞成一团。惊慌失措间,箭矢上飞溅的火星已经撩上了许多人的衣角。   紫霞见势不妙,当即横剑身前,强引真气,一道厚重的气场障壁随着他的手势笼罩而下,将众人身上和周围草地已呈蔓延之势的火焰尽数熄灭,又接连挡下数道刀风箭影,才将山道隘口堪堪守住。   但他也几乎力尽,只能退后去坐下调息,以歉意的眼神示意唐小羽独自相机行事。   唐小羽擦掉被烟熏出来的眼泪,朝紫霞用力一点头,比个“没问题”的手势,纵身跃上了树梢。   敌军的火箭已经点燃了他们身后远处的树林,没有退路了。   明和大师正给那位被打昏的俘虏头领输送真气,以促使他醒来,现在,惟有他才有望真正制止这场荒唐的杀戮。   然而这一过程不晓得要多久。   少女紧张的操作着千机匣,将带有毒雾机关的弩/箭装配好。   这种箭射出后可以产生覆盖山道面积的麻醉性毒雾,有效阻挡敌军,但在当前的风速下,她仅有的十支箭只能支撑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大师,全看你了。唐小羽一咬牙,引箭上弦。   然而她刚起身放出第一支箭,就看到远处影影绰绰的大片黑色物体直线推过草木,朝他们迅速靠近。   ……不。   为什么,会有,火炮。   唐小羽脑中顿时轰然作响,她脚下一踉跄,竟差点从树上摔下去。   “敌方不止前锋哨探,他们有重型火炮!此地还有最多一刻就会进入射程!”她几乎是尖叫着朝树下大喊。   那位俘虏军官在明和的真气笼罩下已经渐渐恢复了意识,但还远没有清醒到能给己方下命令。   明和的修为一般,要他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治一个人太困难了。   而偏偏她的武学是纯粹的外功,内力几乎没有,紫霞的内功虽深厚,却是阴寒伤人的北冥剑气,此时能起作用的,确实只有明和那源于少林派的,温和的阳性功体。   这样看来,好像来不及了。   虽然唐小羽仍在冷静而精准的一支接一支射箭,将众人所在的地方守得滴水不漏,但明明身边火已熄灭,烟雾渐淡,她被烟熏出的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必须时不时抬手擦一擦。   就在泪眼模糊中,她看到紫霞从地上站起来。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表情和动作却满是振作与坚定。   “我去挡下火炮。杀了炮兵就行。我能的。”他对唐小羽比个“没问题”的手势,随即不容分说的纵身而去。   紫霞的轻功很迅捷,没过多久,唐小羽就看见火炮所在的方向人员开始混乱,原本快速逼近的队伍一步一缓,终于停了下来。然而他的剑气激起沙土和草木纷扬,很快就将那方状况完全遮盖。   他真是没问题的。唐小羽握紧满是冷汗的手指,在心里对自己大声说着,同时加紧装好能支撑过下一波攻势的最后三支毒雾箭。   明和的真气终于起了作用,那位俘虏渐渐醒来,却不知是因为毕竟是敌人,还是因为精神仍在恍惚,看来并不想配合明和的要求下令停战。   她心急如焚,却看见明和依然满目平静,他正一边为俘虏解绳索,一边与他和气的说话,仿佛危急的形势全无影响,或是他真的深有把握,一定能有办法。   这个并非真正名门大家的普通和尚似乎拥有某种神奇的力量,能让她,甚至是周围的民兵都随之一同冷静。他们依托地形,合力御敌,竟是有些奇迹般的稍稍逼退了狼牙兵的战线,甚至让她省下了两支箭来。   然而就在此时,紫霞去往的火炮队列方向忽然一阵骚动,唐小羽还未及看清,背向而立的明和却是立即回头大喊,“现在!所有人往后跑!到那山壁后趴下!”   唐小羽放出一支毒箭殿后,操纵着子母飞爪堪堪擦着炮弹落地的气浪滚进安全区域之时,正看到赤红的大团火焰将众人方才所站的地方彻底吞没。   还活着的众人都逃出了,正与她一起七歪八扭的摔倒在空地上。   但那位关键的俘虏因为绳索没有完全解开,没逃出来。   同时,还有另一件意味可能极其可怕的事情。   唐小羽躺在地上,摔伤导致的疼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恐使她眼前几乎一片模糊昏暗——   紫霞失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职业技能开始瞎编了,不是游戏技能,当然各职业的著名技能后文还是会有的~ 2.三次元的唐朝没有炮,但剑三里什么都有,所以此文也是什么都有,包括高达(雾) ☆、第 8 章   不……他一定没事的,一定还活着!少女拼命擦着眼睛,握紧千机匣挣扎着站起身来。   敌军还在步步逼近,她根本没有时间乱想紫霞的生死。   “明和大师!”她一边朝前跑去,一边对着前方那个盘腿端坐的身影大喊,“西面山道火已经熄了,你带着大家撤。我掩护!”   然而直到她那最后一支箭上的毒雾已经开始发挥效力,大批敌军相继倒下,明和还是一动不动的端坐,也没有丝毫出声回答。   唐小羽到达他身后数尺,感觉到特异的内力波动之时,顿时明白为什么了。   舍身诀。   那是少林派的独门绝技,是以内力放出金身保护一人,将此人所受伤害完全转移给施术者承担的佛门无上功法。   “大师,你为什么……!”少女望着俘虏所在的树下那些远未熄灭的火焰,几乎哽咽着狂奔上前。   她知道舍身诀虽是强行替他人承担伤害,但配合少林派过硬的防御功夫,却往往都能救人救己,不至于如招式名一般舍身成仁的。   但是明和并不能。   他不是少林正统弟子,应急所学的防御功法只是粗浅,甚至还偏了门路。唐小羽不知道他是以怎样高的悟性凭这么差的根基成功使出了舍身诀——   但她知道以他的功力,绝无可能在为那位俘虏扛下一整颗炮弹后,还能活下来。   明和是感觉到她来了,也听到了其他几位民兵跑过来的急切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摊开掌心,显露出其上一朵唐小羽并不认得的野花。   “那位施主心障已除,你们快去接他回来。”他的声音轻而平静,一如往常,根本听不出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唐小羽放出机关扰动空气,将俘虏所在方向已经开始散去的烟火加速吹开。   一支发着光的浅绿色响箭就这样从烟火中升空而起。   仿佛一朵赤红乱雾中逆风抽芽的新枝。   狼牙军的停战撤退信号。   所有火炮和刀剑当即安静下来,缓缓朝山下离去。   惟有硝烟迷雾依然浓郁不散。   而民兵们的哭泣声正在这片血红的氤氲中反复回响。   “……那是我们村后山的花啊!”弯刀姑娘疾奔上前扶住明和,从他手中颤抖着接过那朵没有名字的小花。   明和终于完全放开了手指,他一向平静温和的脸上似乎带着微微的笑意,安详的停止了呼吸。   ***   那位俘虏军官正在明和的遗体前长跪不起,泪水落在他手中没有名字的花朵,将其上的烟尘一点点冲刷。   “施主乡音未改,可是杏花村人士?贫僧与你同乡。”军官回忆起自己被那位陌生和尚救醒,却因眼见已方伤亡甚重,不愿就此收兵之时,和尚这样对他说。   那时他心中骤跳,不敢承认。   却也不敢否认。   “施主是太原人,为何要加入狼牙军?”   那位和尚仍旧握着他的手源源不断输予温和的真气,言谈间已换上了方言。这话若是换作别人来说,很容易成了质问,可在他说来,却分明没有丝毫敌意,只是如春风化雨般的平和与关切。   “……家乡毁于战火,我孤身将死,是大将军将我救下,我自当尽忠报恩。”他当时那样回答,“两军交战为时势,我等草民难言对错,但我治下军纪严明,从未残害百姓,请大师放心。只是如今此地血债已累,我在其位担其责,不好让弟兄们心寒。”   三年前的那天,村子突然成了战场,一片混乱中,他不知被哪方军士误伤,躺在一片废墟中奄奄一息。再次恢复意识时,只看到狼牙军的主帅亲自将他扶上马背。   “等我们拿下这座城,就再不会有这种事了。”那人指着尸横遍野的村庄,这样对他说。   他就这样加入了狼牙军,甚至当上了将领。   他知道这是叛国,可时势与命运本就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自己掌握。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能做的,只是管好麾下这作为哨探前锋的两千人,所过之处尽量保全民居,安抚百姓,若是大战将至,就提醒他们撤离。   但狼牙军中大部分不是中原人,甚至有许多是本就穷凶极恶的暴徒,要约束他们何其困难,单纯的严刑峻法是不可能办到的,他只能尽量引导他们的煞气,不要平白伤害无辜。所以今日与民兵的冲突既然已经起了,无论多么荒唐而无意义,终究是不好强行压制。   尤其是,军中还有另一位新来的“大人物”,他的意思是……   “施主正人君子,贫僧知道。”大师凝视着他的眼睛,又问他,“施主志在忍辱负重,以敌军身份庇护百姓,以施主才干,想来已成不少善功。   ——家乡蒙难已经三年,如今早不是战场,后山的花应是已再盛开,田地也复耕了吧。”   ……不。   ……没有。   此问语声依然轻柔,却仿佛一道惊雷在心中划过,他满腔的义正辞严竟就此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从来回避的问题被一位同乡就这样平静而直接的狠狠点出,他甚至再不敢与那双安详得没有一丝敌意的眼睛继续对视。   是的,他参战三年,家乡还是一片废墟,甚至那在他被带走时还能开着花的小山头,也在混乱的流弹中被一遍遍夷平,什么都没再长出来过。   他是个很优秀的将领,立了许多功,但其中有多少不仅无助于停止战争,反而将其延长?使家乡万劫不复的炮火,也许都有他的功劳。   他心系黎民,及时提醒了许多村子撤离避难,可接下来强占他们家园的,也还是他。   甚至他根本不能保障百姓们逃离后的安全,其他部队的狼牙兵有许多真正的恶徒,他小小一个校尉,无法约束别人不去烧杀抢掠,危害四方。   他虽然有个两千人的军队,可与一座城市,一方势力,一个国家相比,还是太小太小了。   自以为努力的做事,却其实什么都没能拯救,只是被所谓时势与命运裹挟着,徒劳的挣扎。   “大师……”他嗫嚅半晌,到底辩无可辩,终于深深低下头去,“后山也被毁了,乡亲都走散,音讯全无。……我尽力了!可我没有办法!正如今日……”   就在他感到声音哽咽,难以为继之时,忽觉指尖一暖。   手中赫然是一枝花朵。   竟是家乡被毁灭的山头上特有的,没有名字的那种花。   花瓣上满是硝烟尘土,触感却柔软而鲜活,仿佛刚从百花盛开之地摘下,它还有无数的同伴正在土地上安详的绽放。   “施主,后山没有毁。”大师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指向眼前的山谷深处。   “花种带出来了,就在这里。”   “家乡也没有毁。”他指着旁边正艰难奋战的民兵们,还有山后深处那缕虽然分明细微欲散,却竟连炮火都不能完全遮蔽的纯白炊烟。   “乡亲找回来了,两千之众。   就在这里。   ——而你,有办法。”   那时他浑身战栗,紧握住大师的手泪如雨下。   然而还未等他能说话,一声几乎使地动山摇的轰鸣陡然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而来。   他知道,是那位“大人物”训练的炮兵。   当时他未及作出任何反应,就被满目的火光吞噬。   但绝望的闭上眼等待许久,都没有任何疼痛传来。   睁眼之时,只见到温暖的淡金色佛光笼罩在身边,将一切伤害阻隔在外。   他从前与少林派的义士交战过,见过舍身诀。   所以他也知道,若是配合防御功法使出的,正确的舍身诀,内力光泽应当是明亮的深金色。   ——这位与他并不相识的,只是个普通武人的和尚,是用自己的性命在救他。   ——也是将他那两千个失而复得的乡亲们,就此全都交付于他的肩头。   他明白自己必须做什么了。   他的军队虽然煞气难除,却毕竟已被训练得令行禁止,任何情况下只要他发出信号,都能立即得到遵守。   他用牙齿咬开了信号弹,分毫不顾因此而被划伤得满嘴鲜血,终于成功停止了这场杀戮。   ——即使今后会与部下离心,甚至因为这一战中暴露的严重分歧而结下仇怨,也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他已做好了决定。   跪在明和身前的军官擦去了眼泪,将已被泪水洗净烟尘的花朵仔细收进衣襟,终于抬起头来。   “诸位乡亲,我投降。我已差亲兵向军队伪称了死讯,从此后,我不再是狼牙兵,而是这难民村的马前卒,请大师,请诸位予我赎罪的机会!”   他对着明和的遗体重重叩下首去。   众位民兵听到他那熟悉的乡音,一时更加哽咽难言,相拥着泣不成声。   在一边照看的唐小羽正要走上前,却看到那位重剑大汉已先她一步疾行而去。   电光火石间,他抡起重剑猛然一扫。   绑在军官腕间的锁链应声而断。   大汉伸手将他一把拉了起来,带他朝着乡亲们走去。   ***   山林的另一边,就在唐小羽反复远眺,快要绝望到再也无法在树枝上站稳之时,她终于望见了那个穿着蓝白道袍的纤细身影。   紫霞显然伤得不轻,正在林间艰难的踉跄着。   “对不起!我没拦住火炮……”他一手捂着胸口,痛苦的喘着气,几乎是从各个树干上一路撞了过来。   “那时我正与炮兵相斗,忽然有个蒙面高手现身偷袭,我一时不敌,被打下山去……放心,我还好,你们也……没事吧?”   他抬头逐一清点着人数。   然后看见了明和大师的遗体。   “不……!”心灵还很幼小的年轻道士顿时僵在原地,脸如死灰。   唐小羽跑过去时,正看到他猛然一口鲜血喷出,身子一晃就倒了下去。   她急纵几步,上前一把接住了他。   却正看到他手中攥着几枚极为精巧的银针。   她心中顿时一阵无可自抑的惊恐,但在看清之后,终于狠狠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不是唐门的针。”   然而就在此时,紫霞彻底晕了过去。   唐小羽因此看见了他完全放开的掌心里,还有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用香木串成的手链,应当是紫霞在打斗中从敌方身上扯下的,串线有些松脱,还有多处沾染了血迹。   她俯身细看,然后几乎无法呼吸。   手链的木料,串线,款式,甚至还有那额外改成蓝琉璃的,十分个性化的两颗串珠——   全都与她三年前送给千机师兄的那条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1.少林最著名的舍身诀,游戏里的效果也差不多就这样的吧……? 2.放飞自我中,我也不知道我的脑洞为何如此奇葩 感谢能看到这行字的小天使们和我一起放飞,大家多多提意见哈 ☆、第 9 章   自上次一战之后,已经过了月余。山下仍然小股驻扎的狼牙兵再没有异动,民兵们也再没惹出事来。   那位新加入难民村的前任狼牙军校尉的确是个人才,于基层练兵一事尤其擅长,在他的打理下,原本纪律粗糙,煞气横生的民兵队伍竟是生生整出了一派颇为严整的军威。   难民村内的秩序也变得更加协调,明和的去世使众人哀痛之余,更生出了相互扶持,努力生活的力量。众人整理茅屋,收获粮食,井然有序的准备着过冬——   甚至还有时间看顾山谷里那些从家乡带出的,时值深秋也仍能绽放的无名花朵。   这片曾满是痛苦与仇恨的劫后余生之地,终于真正开始复苏了。   唐小羽给村中装好了用于修缮屋顶的简易机关,正走在出村的路上。看着孩童们戴着花环穿行于林间,笑闹不时传来,少女长出一口气,轻轻擦去额头的汗水。   然而她望见小道对侧一幢门窗紧闭,挂满布帘的小屋时,眉尖又紧紧的聚拢。   “……道长,你那天遇到的高手,到底是谁?”   唐小羽将那天从紫霞手中拿来的,与千机所戴一模一样的手链用力握在掌心。   紫霞的伤势比想象中重,刚被带回来时几乎性命垂危,是几日后忽然有个神秘的大夫冒出来帮忙,才终于得救,听村人转述,他如今已无大碍。   然而那大夫行为奇异,非要把紫霞的住所全封起来,不许包括唐小羽在内的大部分人靠近半步。她至今没能跟紫霞联系上,甚至没法偷听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的小屋周围布下了内力凝成的屏障,以她身为嫡传的本事,竟然都无法突破。   她旁敲侧击的问过那位前狼牙军官——他是有权进小屋的少数几人之一,但并没有得到任何实质回答。   “那位大夫用的是偏方,规矩很多,有一条就是女孩子不能进。”军官一脸诚恳的解释,“唐小姐请放心,紫霞道长虽然心思确实重些,但有我们时常探望劝慰,也是没问题的。”   她才不信这胡说八道。   他们分明是在防着她。   ——然而平心而论,千机身上的疑点确实太多,太真实了。   经常下山的明和显然对外界形势知之甚多,而他在他们相遇之时就十分确定的称千机为恶,甚至在她解释过他的苦心后依然毫无改观,反留下一句叫她自寻真相。   他那时所暗示的真相,在一个月前那场荒唐的杀戮中,似乎已残忍的撕开了数角。   狼牙兵虽然有了唐门卖给的机关武器,却毕竟做不到灵活使用,东山下那些应急的简易机关阵,他们本来绝无可能不费一兵一卒,悄无声息的迅速突破——   除非他们真的有一位像千机那样精通机关的高手带路。   那天紫霞套话时,逗比副将说了一句“大将军得高人相助”,显然也在印证这种不妙的预示。   ——而最明显到不可回避的,是紫霞在打斗中拿到的这串手链。   “千机师兄,难道那天真的是你……偷袭了紫霞?你……怎么可能……帮狼牙军作战?!”   唐小羽虽然一路上仍旧十分自然的与村民打着招呼,衣袖下的手指却渐渐握紧。   不,不可能的。   她和千机从小一同在欧冶子别院受训,他的人品她十分了解,他绝不会这样公然投敌。   他也绝无可能是受了门主密令,不得不为狼牙军作战。唐门虽然拒绝参加武林抗敌同盟,又在暗地里大发战争财,却并不存在任何要颠覆社稷,将整个家族推上风口浪尖的意义与动机。   这样看来,也许只是过于可怕的巧合而已。   毕竟手链上又没写名字,也没有独一无二的东西,款式虽然相同到让人心惊,但仔细想想,倒也不是什么铁证。   “所以,一定不是千机师兄。”唐小羽觉得已经得出了结论。   “但是……”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戴的手链是姐姐生前赠送的礼物,由于姐妹俩的审美品味几乎完全一致,这条手链的款式和她送给千机的那条非常相似,几乎只有颜色上的不同。   那天晚上她在断崖和紫霞谈心时,曾经头脑发热的长时间抓着他不放,他显然是看见她的手链了。   所以自然会对从蒙面高手身上扯下的同款心生警惕。   虽然他掌握的信息量应当不足以怀疑唐门,但以他的谨慎,会采取措施防着她本人,却是肯定的了。   唐小羽低头看着脚尖,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其实紫霞对她还是很好。那天村里庆祝秋收,做了炒肉给大家分,他还特地托人把自己那份肉特别多的病号饭省了不少带给她,甚至很贴心的随食盒附赠了一份她最爱的辣椒酱。   可是现在,他们之间就这样横亘了一道无比尴尬的障碍,即使那应当只是个误会,即使他仍旧表现出那样的信任与善意——   却反而使她更感到痛苦。   他们两人明明如此志趣相投,坦诚无间,刚开始离家见识世界的她明明就要得到人生中第一个外姓的好友,知己,甚至更亲密的……。   但这荒唐的误会,荒唐的战争——荒唐的“时势”将一切光明的未来残忍的扼杀在了襁褓里。   显然,直到误会澄清之前,如那日断崖上一般对月谈心的美好时光是不可能再有了。   而其实,她更衷心的希望误会澄清的那天最好永远不要到来——   因为他们都不是军人,而这个地方,只是一个小小的难民村。   她根本不想再见识那位戴着手链的狼牙军蒙面高手的任何后续,不想再看到这些危险的阴谋与这座劫后余生的小山头,与她想保护的人们还有一丝一毫的瓜葛。   事实上,要是存在什么仙法能用她和紫霞的缘分了断来换得此地的永久安宁,她觉得自己一定会主动使用它。   “——唐小姐早啊!可是要出门去照管温泉里的机甲?今天又轮到我出去收集材料,和您同路的,可以一起走吗?”一个热情的声音传来,正好打断了唐小羽纷乱的思绪。   她回头,看到一位穿着军服手拿长/枪的的官兵正朝她恭恭敬敬的行礼。   “可以呀,走吧。”唐小羽向他回了一礼,招呼他过来同行。   虽然民兵们煞气不再,但以收集机甲材料为名,让他们出去给村民捡药材的工作却并未就此取消。   甚至连一位官兵也加入进来。   此地的官兵是百姓逃难时,奉了长官的命令脱离部队,护送难民的一支小队伍。一路上屡有死伤,到达这山头的其实只剩下十人不到的半个小队了,平日负责难民村的守卫和管理工作。   随着民兵被前任狼牙军官训练得越来越像话,官兵的压力轻了许多,轮岗休息的时间有所加长。其中就有位特别热心的官兵,想利用此时间积极参与到收集材料的工作中来,得了队长的批准后,每过五日的上午,他都会和唐小羽同路去往温泉方向。   这位官兵待她的态度分外恭敬殷勤,每次与她同行都抢着帮她拎包裹,却腼腆着不怎么讲话,她偶尔回头看他时,又总能瞥见一双满溢着热切与崇拜的闪亮星星眼,让她顿时感到老脸一红,也不好意思随便胡侃乱吹了。   但今天他好像终于鼓起了勇气,话多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1.第6章提到紫霞认得唐小羽的手链,这章里,手链和她姐姐有关。 第一章里姐姐也出现过。 于是如果你还记得她,别把她忘了,后文还会提到 ☆、第 10 章   唐小羽先前为活跃气氛,正提到自己看了他早晨在官兵每日操练上使的枪法,真情实感的赞了句不错,小伙子那双星星眼就分外的亮起来了。   “那个……唐小姐,您觉得我这样的功夫……那个,有资格加入苍云军吗?”他有些紧张的搓着袖子,紧走两步到她身边小声的问着。   “……啊哈?你想去苍云?”唐小羽有点惊讶,“苍云的武学自成一脉,新募的士兵都是舍弃旧学从零练起,原有的功夫如何,他们不考虑的。”   “啊……这样。”他好像有点失落,蹙眉垂下眼帘,欲言又止。   “没事,找你们队长给办个调任证明,你可以去雁门关的募兵处试一试,你体格人品都不错,还有良好的从军经验,我看好你哟。”她立即鼓励他。   然而小伙子竟更沮丧了,肩膀都快垮下来:“唐小姐,实不相瞒……我先前去过一次,已经被淘汰了,大统领觉得我……心性还不够。”   ……额,当兵又不是修仙,还看心性的?唐小羽向来搞不懂苍云那堆奇奇怪怪的规矩。   但她知道一般被他们拒绝过一次的,是再难有第二次机会入选了。   所以她换了个方向鼓励他,“没事儿,你枪法根基这么好,去了苍云改学刀盾其实挺辛苦的,而且有点儿不划算——天策府也同样是属于武林门派的军队,他们正好用的是枪,你何不再去那儿试试?”   “不行啊,我只想去苍云。”他语气坚决,“我是太原人,苍云的驻地就在太原北面的雁门关,那儿的一切我都熟悉。天策府在洛阳,离家乡太远了……我还是想守在家乡旁边。”   额,这个……   听到这里,唐小羽忍不住微微挑了下眉。   难怪苍云要淘汰你。   ——你见过有当个兵还挑地儿的吗?   “那个,唐小姐……”小伙子将衣袖绞了又绞,终于下定了决心,“是这样的,苍云的大统领虽然没让我入选,却对我说要是我能立个不小的功——不管是战场上还是江湖上,都可以让他重新考虑的。”   “唐小姐,您是唐门嫡传,江湖上是说得上话的,可否请您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什么事都可以,您尽管吩咐!我会努力的!”他一气儿说完,紧张得满脸通红,走到她面前又是端端正正的一个大礼。   ……啥。   唐小羽觉得自己的额头上正缓缓流下一滴汗,老脸都快跟着小伙子一块儿红起来。   她有些局促的理了理头发,一清嗓子,“咳,这个……怎么想起来找我呀,我不懂苍云的规矩,不过可以帮你问问,我有几个同门认得苍云弟子的。”   “谢谢唐小姐!那我现在……”他终于没再绞袖子了,但还是显得十分惴惴不安。   “你现在好好站岗,好好捡材料——啊对了也别太辛苦,还要好吃好睡,就可——   等等。别动。”   她神色忽然一肃,一把将官兵推向了树后,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千机匣。   方才在林间突然响起的银铃声此时更加清晰起来,正有节奏的朝他们所在的方位迅速靠近。   她当即引箭上弦,瞄准了远处正运着轻功如鬼魅般飘忽而来的紫衣女孩。   “唐小姐,她是自己人啦。”官兵小伙子本来被她吓得脸都白了,却在听清那串铃声后松下一口气,直接走出去朝女孩招手,“阿月姑娘!早上好啊!”   “兵哥哥早!”看来最多十二岁的女孩跳起来连连招手,稚嫩的童音混合着摇晃的银铃声,清脆得仿佛能直接将山中的晨雾驱散。   “小羽姐姐也早!”女孩一步蹦到唐小羽面前,伸开两手朝她作拥抱状,粉雕玉琢般的小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颜。   唐小羽一边微笑还礼一边侧身与她拉开距离,绕到了另一侧树边。   “原来唐小姐还没见过阿月啊。”官兵似乎有点惊讶,“阿月姑娘上个月刚来我们村里,她正是救了紫霞道长的那位神医!应当也是你们武林中人吧?会好多奇妙的功夫,不仅能用虫子治病,还能用虫子向山外通信,咱们得到的狼牙军情报,全都是靠她的蝴蝶出山去传给友军……”   “……原来如此,现在认得了。我方才也是谨慎起见,若是吓着你们了,我道个歉哈。”唐小羽将千机匣收拢,重新挂回腰后。   这位阿月显然是苗疆的五毒教弟子。   苗疆女子有许多叫阿月的,但唐小羽知道,像她这样戴着象征五毒嫡传的银头饰,身穿门派紫制服的阿月只有一个。   ——五毒教弟子首座,名剑大会比武蝉联三届魁首,十四岁时,就已拥有准长老等级修为的绝世奇才艾林月。   她今年应当有十六了,看起来像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只是因为功体特殊而已。她甚至是个不用五毒运功必备的引虫笛,只凭一身与她的个性同样奇诡的深厚内力,即可直接以感应操蛊的——   怪物。   而唐小羽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是因为这位奇才在名剑大会上的搭档队友,正是她的师兄千机。   千机与阿月算是多年的好搭档好朋友,然而他每次谈起这个纯真可爱的苗疆女孩,总会用同样的一句话结尾——   “若是非要我在凌迟处死和与她结仇之间二选一,我一定选前者。”   “……阿月姑娘是在采花么?”唐小羽微微弯下腰,柔声与女孩交谈,“唔,这种花正好是我们需要的材料,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南面山道旁边,从这条岔道绕过去,大树下面全都是!”女孩嫣然巧笑,伸手一指。   “好,多谢啦!”唐小羽拍拍身旁官兵的肩膀,抬手示意,“这种花咱们平时都找不到,难得有阿月姑娘指点,我给你加个任务,现在去那里采三大袋子吧,仔细些别掐断叶子哈。”   官兵应声而去。   “……阿月姑娘来此,可是找我?”官兵离开后,唐小羽当即沉声敛容,不再掩饰。   她直接给自己吃满五颗避毒丹,从袖中放出数个机关握于指间,另一只手无声的扶上腰后从未关过插销的千机匣。   从听到这个女孩的银铃声开始,她就感觉到林中的气息很不对劲。   现在,草叶中已经到处是蛊虫,这片空间中迷雾毒瘴的幽绿色调已经浓郁到遮蔽了蓝天。   “是的呀!你师兄经常说起你,夸你好可爱,阿月就想看一看嘛!”女孩用手指绕着辫梢儿,清澈的大眼睛中依然满是诚恳亲热的笑意。   她话音刚落,在唐小羽手边悄然集聚的毒雾已将她指间机关的木质腐蚀殆尽,金属部件掉落在地上的蛊虫口中,被瞬间吞噬无形,连一丝声响也没有传出。   而就在唐小羽正要有所反应之时,银色的蛛丝忽然凭空出现,紧紧缠上她的身体。银丝极细而脆弱,却带着异常沉重的巨力,竟让她分毫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丝线牵引着拽到阿月面前,与她相对而坐。   “小羽姐姐别紧张,没事了啦,阿月现在看过你了,真的好可爱!我好喜欢的!”随着阿月清脆的笑声又起,刚才还布满空间的毒雾立即消散殆尽,连同束缚她的银色蛛丝也消失得仿佛从未出现。   视野重新清晰,距离也足够接近,唐小羽看清了阿月的模样。   ——也注意到了一件特别的东西。   五毒教嫡传佩戴的头饰信物向来由纯银制成,但阿月的头饰中间有一块部件却反射着另一种金属的光泽——   钢铁。   苍云军独有的盔甲铁。   唐小羽曾见过苍云弟子与唐门探讨冶炼技术时,展示过这种特殊钢铁的断面,那种独特的银白光泽,她绝不会认错。   “……咦?小羽姐姐喜欢我的帽子?那真是太好啦!”阿月注意到她的视线,顿时满面欢喜的笑起来,戴着许多首饰的小巧双手轻快的一拍,寂静的山林中,银铃摇晃的澄澈回音久久不散。   她伸手轻轻托起唐小羽的手背,然后将脸颊也贴过去,在其上印下深深一吻。   “小羽姐姐既然喜欢,就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女孩温热而柔软的手指已将唐小羽满是冷汗的冰冷掌心彻底捂热——顺着衣袖渗入的毒雾也将她身上最后几枚机关暗器完全破坏。   “来,宝宝们也一起听。”四周轻微而密集的昆虫脚步声渐渐围拢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1.全文战斗力第一的魔法(鬼畜?)少女登场= = ☆、第 11 章   “姐姐可曾听师兄讲过名剑大会?”阿月轻轻捏了捏唐小羽的指尖,等她将视线从已几乎贴着衣摆爬行的蛊虫身上回转来,才微笑着继续说下去,“阿月和你师兄是一同参赛的搭档,我们两个可厉害了,从参赛第二年起就一直拿的头名。”   “不过上一届时我们差点儿就输了呢——啊,准确说是前年,因为你们要打仗,名剑大会从去年起就没有办了——在前年那届上,我们遇到了一个奇怪的队伍。”女孩微微仰着头看天空,兀自掰起手指回忆年份。   “两个都是第一次参赛的新人,但很厉害,一路顺利晋级到百强——然后很不幸的,正抽签到与我们两个比试。”   阿月得意的甜甜一笑,再次伸过手来握住唐小羽的脉门,将她牢牢制住,“上两届大会之后,我和你师兄可是名扬四方,那一队中有个小姑娘大概是被我们的大名吓着了,上擂台时居然自己绊自己的腿,就这么摔下台阶受了伤,没法和我们打了。”   “按惯例,他们应该弃权认输,毕竟到了精英赛,一个人绝无可能打败两个,没必要再挣扎。”   阿月简直像在撩拨唐小羽想逃离的心思一般又放开了手,转而去拨弄自己的银头饰上那一片特别的钢铁,“但是那个人——他是个苍云弟子,偏要以一打二,继续比试。”   “小羽姐姐你猜,他为什么要继续比呢?”她两手捧着脸颊,忽然发问。   “我猜……是因为对你们久仰大名,想要借此难得机会,切磋讨教一番?或者是什么“不可不战而降”之类的所谓侠士气节,我们中原门派里有些傻小伙,特别爱计较这些。”   唐小羽从未考虑过能当着阿月的面逃跑,所以即使女孩放开了钳制,她也仍旧老老实实的原地保持坐姿,甚至放松了表情,顺着阿月的话自然的聊起天来。   这样一开口,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像是因此而终于觉察到自己因为长久紧绷而酸痛的肌肉,唐小羽一边说着一边稍稍抬起肩膀,舒展了一下关节——   随着她这仿佛下意识一般的细微动作,背后发带上看似精美装饰品的金属小钩下移了一小段距离,正好触碰到千机匣的上方,将其上因为绕进了齿轮内部,没有被阿月收回的一根银蛛丝无声的钩起。   “——哈哈,小羽姐姐猜错啦!”阿月完全没注意到唐小羽的小动作,只是轻快的望着她笑出声来,两只小手轻轻一拍,“我家的小燕子是个傻大兵,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的伟大志向。”   “他想继续的理由是,大会给他排的参赛表上写着今日巳时比武一场,那就必须得比武一场,不可以退出,不可以偷懒,连早开始或晚开始一秒钟都不可以。他说,规定要他做的事如果没有做,那就是他天大的过失。   小羽姐姐你说,是不是当兵的都这个样儿?一板一眼,说一不二,让往东就绝不往西,呆得像块木头——偏偏特别特别可爱!”   此时已至上午,晴朗的阳光洒落下来,衬得女孩眼中温柔的光彩格外明亮,在唐小羽看来,几乎泛着些绮眷的迷离气息。   她一边认真听着故事,一边借着渐亮的天色用眼角余光观察发带上的折射,从而愈加精准的控制身后的金属小钩,将缠绕在齿轮上的蛛丝一点点松开。   “因为我觉得他可爱,不想欺负他,就在开打前假装肚子痛,然后和他受伤的队友一起排排坐,看他和你师兄一对一单挑。”阿月根本没在看着唐小羽,只自顾自的讲下去。   “——哈哈,他当然打不过你师兄,被揍得几乎滚遍了擂台上每一处地板,连手里的长刀都被打飞下台了!   但他偏不认输,只剩一面盾牌也要继续打——因为规定要比试一刻钟的,时间还没到呢。   再过了几个回合,他连盾牌都没了,束盔甲的绳结松脱,露出黑铁片里面雪白的衬衣。   ——哈哈,白肚皮黑尾巴,像不像小燕子?   刚巧他姓燕,所以我当时就给他想好了绰号,就要叫他小燕子,谁让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这么可爱呢!   不过小燕子没了武器没了盔甲,居然还变厉害了。他的身法其实特别好,只是因为穿着盔甲才发挥不出来。   他就这么像燕子一样上下翻飞的躲你师兄的暗器机关,又周旋了好几个回合——   居然把他的暗器给耗完了。   这下局面可不一样了。你师兄专精机关术,近战功夫其实不如小燕子专业,现在双方都赤手空拳的较量,还真指不定谁赢呢!   于是大家就全都呆啦,一个第一次参赛的小苍云居然能把成名多年的千机少侠逼到这种境地,简直是天大的奇事,一时满场议论纷纷,连台上观战的长老们都没眨过眼睛。   我也好紧张的!记得那时我头上淌下的汗水落到衣领里,把小银蛇宝宝惊得呲溜一声钻出来,差点把身边那位小燕子的队友给吓晕过去,哈哈。   “——不过最后还是我们赢!”阿月轻轻拍了下唐小羽的手心,“你有没有听师兄讲过是怎么赢的呀?”   “诶?”唐小羽像是被突然碰到时本能的一惊,肩膀微微一颤——刚好使背后的发带朝上一挑,将那根银蛛丝彻底绕了出来,“听过的,师兄那时使了个坏,把自己的首饰假装是暗器扔出去,趁对方一分神,赶紧点了他的穴,就这么赢了。”   谈起这个,其实唐小羽的印象还挺深,因为千机那天扔出去的首饰就是她送的手链——他后来跟她嘚瑟时嘴太快,不打自招,她还以乱扔师妹的心意为由赏过他好一个爆栗。   但她十分注意,并未顺着回忆将自己和师兄的这些趣事说出去。   因为故事听到这里,阿月可能的用意中,最坏的那一种已经很容易推测了。   虽然还没亲耳听到铁证,她也仍然绝不愿相信——   但已经下意识的在阿月面前回避她与千机的密切关系,以免莫名的提前激怒这个观念与中原人迥异,以至于其实没法讲道理的蛮族女孩。   “嘻嘻……”阿月掩着嘴笑起来,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你师兄是那样做了,不过其实不是那样赢的——   小燕子才没看见暗器,他在看我呢!   那时胜负正胶着,我心里紧张,看到你师兄突然扔了个我没见过的东西,就下意识的一跺脚叫出声来,小燕子就不管不顾的看我啦。   他说,那时候见我脸色发白,以为我真是肚子疼得厉害,又听到我的声音,以为我怎么了,赶紧转身——然后被你师兄一指头点成了木桩,哈哈。”   “小燕子的模样其实冷冰冰的,虽然很俊俏,却一看就不好亲近,可他那天保持着朝我伸手的动作被定在台上,那一个劲儿担心我的眼神明明这么软,这么柔,这么温暖。   我只是瞧着他的眼睛,就觉得世界上好像突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冷风不再吹起,喧嚣全听不见,就连时间都这样停下了……   我想,我就是那时候瞧上他了吧。”   阿月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伸手绕了绕辫稍。   唐小羽却敏锐的觉察到随着她的动作,眼前有微微的扰动一晃而过——   空气密度有变化。   她当即暗暗运起门派用于御毒的调息术——   随后果然感到先前含于口中的避毒丹也开始慢慢变小。   看来,阿月是布下了某种无色无味的毒瘴,从目前情况看,以她的心法和丹药结合来抵御,大概还能支持两刻——应当刚好来得及把那根蛛丝收拾好。   “——可惜苍云军的规矩很严,小燕子比试完就要回去雁门关驻守,不能留下来陪我一起玩。”   阿月长于内功,对气息变化的感觉很是敏锐,然而她觉察到唐小羽的动作,却没有多做阻拦,只是握住她的腕脉不轻不重的一捏——稍稍打乱了一下她的调息,表示自己发现了,然后又满不在乎的放手,只望着一时呛进了毒气,有些呼吸困难的猎物调皮的眨眨眼。   唐小羽却趁此机会很自然的低下头,伸手按上胸口——衣袖里绳索被腐蚀的飞爪机关悄然传递到身后发带上的金属小钩,她再放下手抬起头时,机关断口已和银蛛丝连接起来。   “他不能陪我,那我就陪他,靠着小蝴蝶来追踪,我悄悄的跟着他到了雁门关。   ——然后,我就见到了什么叫打仗。”   阿月很耐心的等唐小羽终于把气喘匀了,才继续说下去。   “雁门关地方很大,可每一寸地上都铺满了血和死人,堆起来像山一样的,差不多有六个我那么高。我想,就是我们苗疆所有寨子都打起来,总共能倒下的尸体也不如那儿一天死掉的多。   小燕子居然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还要天天排着队和另一堆排着队的人拼命,我太担心了!我要带他走,我们苗疆风光独好,最关键的是可太平了!”   “所以有一天,趁着小燕子的队伍被敌军冲散,我就跳出来想拖着他离开。   他生气了。   甚至拿刀对着我,说军事重地,百姓禁止入内,要我立即走开。   小燕子本来就长得冷冷的,凶起来真的好可怕,都把我给吓哭了,简直想转身就逃。   可是我没走。   因为那时好多坏人围过来,他用身体挡着我,自己却受了伤。   我就算再害怕,也绝不可能放下他不管。   我放出宝宝杀光了所有想伤他的人,还一起救了他的战友,他们本来这一仗要输,因为我来了,却硬生生的赢啦。   此后,我就留在雁门关。他去打仗时,我暗中保护他,他站岗时,我悄悄的在远处瞧,他休息时,我就光明正大的找他玩,吹笛子给他听,招小银蛇为他跳舞,还给他讲我们苗疆的好玩故事。   ——但小燕子这人可呆了,每次与我聊天,除了干巴巴的“天冷加衣服”“多喝热水”,就只会说些大唐怎样怎样,雁门关形势如何如何,前几场仗收复了哪里哪里……而且每次我看他心情好,再提一提想带他走的事,他就又会生气!”   “我至今没明白他说的“大唐”是个什么东西,雁门关在我眼里也只是个墙壁高一点儿的小城,才没看出什么了不得的“战略”来,我更不能理解他们这些当兵的脑袋里都装了些啥,为什么主帅只是区区一句话,他们却会坚决的用命去执行,就算要以一当千,也一点都不害怕,一步都不肯退。   前两天我问过紫霞哥哥,他给我讲了好多,可我还是不懂。他说小羽姐姐你也懂的,我也可以来问你——”阿月忽然凑近过来,紧紧盯着唐小羽的眼睛。   “唔,姐姐的眼睛好亮好透明,真的有那么一点儿像我的小燕子,或许我问你,真的可以找到答案。”   她稍稍垂下了眼帘,小脸上明朗的笑意渐渐收敛。 作者有话要说:  1.一般来说,苍爹是不会被揍得滚遍jjc每一处地板的,唐门才会。 2.苍爹毒萝的故事本来想再单独写一篇文的,然而在此文中已经讲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再另写了—— 最主要是这两个职业我没有玩过,没有熟悉感,可能写不起来= = 虽然我很喜欢苍爹,也很喜欢毒萝 觉得苍爹的朔雪校服特别美,奈何别人好像不这么认为,我的蜜汁审美啊,无法拯救。 毒萝本打算这个寒假就开始玩的,然而这个寒假我在看动画&写文&晃悠&发呆,没怎么玩游戏,暑假再玩吧——虽然我其实好想好想玩刺客信条 ☆、第 12 章   “——可是现在,我却已经不想懂得了。” 阿月忽然咬住嘴唇,紧紧握起了拳头。   “我只是好后悔,当时为何没有干脆的把小燕子打晕了绑回家乡去。   也好恨,我竟至今都没追到那当着我的面杀死他的大混蛋。”   “去年冬天,雁门关的战场上有了变化,狼牙军的坏蛋们得到了好多大铁人,我后来知道,那叫机甲。   那天,它们在小燕子与坏人打仗正激烈的地方突然出现,足足有几十个,每一个都有十个小燕子那么高,身上还装着火炮,那些叫做炮弹的东西飞出来时,声音响得好像能把大山都摇垮,每一颗炮弹落下去还会燃起大火,几十条人命瞬间连灰都瞧不见了。   小燕子他们没防备,一下子死掉好多人,还是我让宝宝放出毒雾干扰了敌人的视线,他们才终于撤到能勉强抵挡一阵的小山后面。   可是我居然完全没法对付大铁人,蛊虫咬不穿它们的装甲,毒雾也进不到密封的窗格,眼看着它们越走越近,我急得一个劲儿哭。   小燕子却还是那么冷静,他一边给我擦眼泪一边教我沿着一条路线放能闪强光的蝴蝶,然后突然放下武器脱了盔甲冲出去——你知道,他不负重时身法特灵巧的——他从蝴蝶的反方向越过了一排大铁人,一路跑到没有硝烟的制高点上成功打出了信号弹,苍云军自己的机甲就过来增援了。   苍云的机甲和狼牙军的长得很像,在我看来简直只有颜色不同。后来足足半个时辰,双方的炮弹就在战场上不停的飞来飞去。   那时,地上到处是尸体,有些残缺,有些却挺完整,我甚至看到有个苍云士兵好像还能动。可我刚想把他抢回来治疗,炮弹就落下来,把那一整片地方都烧光了。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因为我看见,那是苍云自己的炮弹。   战场太混乱,地上尸体太多,大家为了打败对面的敌人,根本来不及看会不会误伤地上还有救的友军。   ——而且更糟的是,因为两边机甲长得太像,硝烟中颜色不好认,他们有时还自己打自己。   所以小燕子他们这些步兵明明只剩下几百人了,却还得再顶着炮火上前去做引导。   那太危险了!我担心得不得了,却不敢劝他不要去,只能把眼泪都咽下,装作一点儿也不怕的样子,死乞白赖的要和他一起,他再凶我要我走,我也厚脸皮的紧紧跟着。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啊。   虽然我从小修炼毒术,也杀过人,但我真的没想到,打仗杀的人居然能有这么多,杀法能有这么恐怖。   那天,我每眨一下眼睛,都有成百上千个人变成一团肉泥,每踏出一步,就跨过好几个堆起来的尸体,偏偏我还要守着小燕子,帮他一起不停的杀,杀,杀,亲手把死人山越堆越高,越堆越高……   我现在还常常做那种噩梦,每次闭上眼睛,都看到雁门关外全是血红色的天和地,还有……好多死人的手,脚,眼睛……   ……小羽姐姐,你有没有上过战场?你……能明白吗?”   阿月的眼圈渐渐泛红,声音都有些哽咽起来,不再出声了。   气氛顿时一片寂静。   只有愈加明亮的阳光映照在阿月头饰上的那片钢铁,反射着如锋刃般冷锐的光芒。   “阿月,我没上过战场。”许久之后,唐小羽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但是我明白——   真的,非常明白。”   她虽然早已明确“发战争财”十分无耻,但直到今日之前,这四个读起来并不可怕,甚至颇为冷静客观的字眼只是个抽象概念而已。   然而现在,这四个字仿佛是从地狱里爬来的恶魔,它们周身的残忍和血腥突然变得如此真实,好像要满溢而出一般在她心中飞速蔓延。她明明自知还在正确的使用调息术御毒,却偏偏感到那种沉重的,状似无色无味却能夺人性命的毒雾已经梗塞在喉间,让她脑中晕眩,眼眶酸痛,甚至快要喘不过气来。   雁门关冰天雪地,地形复杂,往常连火攻都难以实施,战争也多在争夺地利,从未发生过如平原上那样正面互堆尸体的惨状,可是唐门研制的机甲和炮弹却将能够节省士兵性命的天险全都炸平,硬生生把那个地方变成了烈焰滔天,尸横遍野的人间炼狱。   “卖武器给双方”,多么轻描淡写,甚至听来颇为公平的字眼,其实是强行干预敌我实力对比,让原本可以胜负分明的正常战局变为惨烈胶着的拉锯,使无数本不必死去的人葬送在仿佛永不能停止,绝望的不断重复的死斗。甚至因为敌我机甲的相像,友军竟还会自相残杀。   而如今战火遍及全国,每拉锯一次,每拖延一天都意味着又有数百座城池村庄毁灭,成千上万的士兵死去,无数无辜的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这些惨剧中到底有多少,应该算在唐门的账上?   这该是何等……不可饶恕的罪孽?   然而即使在更新了认知的现在,再去回想一个月前与千机见面时,那“家乡数十万边荒百姓,内陆上千万大唐同胞”、“北山村数千个难民,太原城几十万乡亲”的权衡对比——   她竟还是不知道。   更准确说,不是思无所得,而是无法成思。   每当有意去触碰这些关键,心中就会猛然腾起一阵厚重的迷雾,将一切理性全都隔绝,只留下一片广阔,空白——   安静的茫然。   正如同她从小就学会以家族的支持为心中信念,从而洒脱看待世间对错矛盾一般,这种茫然也像是早已融于意识深处,固化为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帮她提前隔绝了所有可能撕裂心灵的痛楚。   “小羽姐姐,阿月不哭了,其实小燕子最不喜欢我哭……你也不要难过。”就在唐小羽满心恍惚,甚至快要忘记调息御毒之时,阿月终于再次开口。她拉着唐小羽的手,用她的袖子擦自己的眼泪。   “你明白,阿月很高兴,紫霞哥哥总帮你说话,大概是有道理的,只是……太可惜了啊。”她忽然小声的嘀咕着,眸光幽深未明。   不良的暗示终于使唐小羽彻底警醒,完全冷静下来。   因为方才恍惚中不慎放松了肩膀,挂在身后发带上的蛛丝和飞爪机关有一点错位,她得把它们拆开重装。   避毒丹已经消耗大半,她的时间很紧张了。   但是只要专心,还勉强来得及。   “后来,我们和狼牙军打着打着,人都渐渐的死光了。”阿月吃下蛊虫,迅速将红肿的眼圈消下去,然后用已经恢复流利的声音继续讲述,“苍云的机甲都被破坏,狼牙军却还剩一个。狼牙兵倒是全死了,可苍云军也只剩下小燕子一个人。”   “小燕子简直疯了,要一个人去打那个机甲。他只是个步兵,哪里可能打得过有十个他那么大的大铁人!   我拖着他不让他走,拿我跟他聊天时学到的东西劝他,说这个地方人都死完了,已经没有“战略”了,应该停战,应该撤退。   但他硬是不听!他说将军命令他们镇守这里,没让他们撤退,他就不能走!   ……可是将军自己也死了呀,他就是想下令撤退,也永远开不了口了。”   阿月绞缠着手指,又垂下眼帘。   “小燕子一向这么又呆又倔的,只认死理,还爱生气,我第一天认识他起,就知道自己永远拗不过他。阿妈跟我说过,爱上这种男人是命中之劫,注定要吃一辈子苦,可我偏偏就是爱上了,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我只能对小燕子说,如果他一定要去,我也要一起。   他不肯,我就告诉他,我已经对女娲娘娘发过誓,把我的心全都交给他了。从此以后,他有危险,我就得保护,谁伤害他,谁就是我的死仇,我必须与他同甘共苦,形影相随,一刻都不能分开,若有一点违背,就会被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其实那时候,我真的是这样发誓的,一辈子的重誓,我就是化成鬼也要完成。”   阿月握着脖颈上象征女娲的银项链,眼中一瞬锋芒毕现。   “小燕子大约被我认真的表情震住了,终于答应了我与他一起去。   我们居然打赢了。   敌人的机甲其实已经打完了炮弹,只剩下刀可用,小燕子要我放出宝宝把地上的尸体堆成一座座山,让他爬上去——这样能站得比机甲还高。   趁敌人靠近,他就借着我的玉蟾一下跳上了机甲,用尸山上捡的大铁条卡住了它的关节,和宝宝们一起把它推下了悬崖。   可是万万没想到,我们才往回走了一点点,那个机甲里的人就从悬崖下跳了上来,他会用——这个,所以摔下去居然完全没受伤。”   阿月抓着唐小羽的右侧衣袖,从袖口里拿出已经被她的毒雾破坏的飞爪机关,来回拨弄着其上松脱的金属接口。   唐小羽不动声色的保持坐姿,心中却是惊跳不止,即后怕又庆幸——   还好她向来谨慎,在两边袖子里都放了飞爪,先前悄悄递到身后装配的,又恰巧是左侧袖子里的那个。   因为与千机搭档多年的阿月很了解唐门的装备安排,她要是没在她袖子里找到每个唐门都会随身携带的飞爪,一定会生疑,只要她站起来往她身后一看,甚至只是抓着她的袖子多晃几下,都会导致身后正到关键步骤的机关装配前功尽弃。   唐小羽狠狠松一口气,借着阿月拨弄机关时发出的声音为掩护,终于成功的将蛛丝和飞爪接口重新对齐,然后咔擦一声合拢。   现在,只剩最后一步就能完成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大唐黑科技:奈何对面有高达系列 2.原谅我的fate综合征余毒未消,其实多数少数是个很无聊的问题 我坚决……额,尽量坚决在下篇文里再不提它了 ☆、第 13 章   “小燕子一发觉敌人没死,还往他的阵地走,就又要回去打。”阿月把手中的机关反反复复乱拆一气,然后将一堆零件还给了唐小羽。   “那人穿着狼牙兵的制服,戴着帽子,我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却在见到他的瞬间莫名产生了很不好的预感。   我当时只想着,绝不能让小燕子与他交手。   可是我劝不了他,也拦不住他,只能拿刀指着自己,说他要再去相斗,我就死给他看。   我这样耍赖,他却居然没有凶我。   ——反而抱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被他拥抱。   我知道在那种环境下不该胡思乱想,可那一瞬间,我就是什么都忘了,眼里心里全是他的面容,体温,心跳……即使实际上,我们之间还隔着他身上冰冷的盔甲。   他就这样趁机点了我的穴,把我定住了放到石头后面,自己冲了出去。   小燕子虽然呆,却一点也不笨,他知道我的功体与中原门派的点穴术不合,就是靠内力强行冲开穴道也要很久很久,所以跟我玩这种花样。   我就知道,我永远拗不过他的。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送死。   敌人武功很高,小燕子不是他的对手。   我看着他一次次被打倒,又一次次站起来,反复被打飞武器,又反复踉跄着去拿,很快,地上就全是他的血,甚至能一直流到我的脚下。   我至今没明白他在想什么,明明身法像真的燕子那样好,若是放下武器脱去盔甲,虽然再没法杀敌,却也再没人能追上他。   可他偏要拼命的拿回这些累赘的重物,偏要强撑着去追一个肯定打不过,就算打过也没有“战略”,根本就不认识的“敌人”。   连敌人都了解他了,还很残忍的恶意捉弄。那个混蛋不再进攻,只故意用暗器在他身上划出很多不深不浅的伤口,又故意打飞他的武器,逼他流着血到处跑,痛苦的一点点耗尽生命。   等我终于解开穴道冲上去,正看到小燕子仰面倒下,再也没站起来。   而那个恶毒残忍的混蛋居然没逃走,他只是远远站在一边,然后一手摘掉了帽子。   我就知道,我的不祥预感一直都很准。   ——帽子下的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小羽姐姐。”阿月用力咽下泪水,再抬起头时,发红的眼睛里满是慑人的亮光。   “那个混蛋,你也很熟悉的。   ——他是你的千机师兄啊。”   “怎么可能?!”唐小羽顿时惊叫出声,全身都颤抖起来,如遭霹雳。   即使她早已整理出了种种疑点,即使这种最坏的情况她从未真正排除,即使她以为自己已经做过了心理准备——   当最残酷的现实就这样毫无遮掩的直接摆上面前,她却发现自己还是完全无法承受。   甚至连基本的冷静都无法保持。   随着气息一瞬间的混乱,无色无味的毒雾侵入血脉,她眼前开始出现斑斓的色彩,致命的窒息感飞速蔓延。   然而分明听觉已经失去,阿月带着哭腔的怪异笑声却像是直接刺入脑海一般尖锐的响起,“哈哈,小羽姐姐,你倒是救了自己呢。”   “我这种毒是专门针对唐门制作的,你的调息法看来好像能滤过毒素,其实反而是将毒性悄悄的潜伏累积,到了第二天爆发出来,你会痛不欲生,在折磨中慢慢的死去。   但你若是乱了心神,气息不稳,直接吸上几口,反而不会很痛苦,现在就能死得痛快啦。   我本来就是这样想好的,要是姐姐你心狠,对我的话无动于衷,你就会死得很惨,要是你还有良心,不至于和你师兄一样货色,就能体面的上路。你看,死法给你自己选,我是不是很公平?”   “小燕子,很抱歉我还没追到杀你的混蛋,但我已经抓到他最亲的师妹啦。”阿月紧紧握着银项链,抬头看着天空,“我让她自己选死法,一点也不残忍,一定配得上给你做祭礼。女娲娘娘看顾我的诚心,一定会保佑我,把那最大的仇敌,也送到我的手里。”   “你放手!别碰我……走开!”唐小羽剧烈的喘着气,忽然颤抖着朝前伸手,好像要推开什么。   “哎呀?姐姐你内力真的好差,这么快就出现幻觉了。”阿月有些惊讶的挑起嘴角,看着自己和她之间其实不小的距离。   “喏,我现在才是真的碰你啦。”女孩朝前倾身,双手扶住唐小羽的肩膀,想将她放平,“出现幻觉就是马上要死了,阿月见你还不太坏,打算给你摆个好看点的死相,你不用谢我哈。”   唐小羽不再挣扎,顺从的闭上了眼睛,任阿月在她身上四处摆布。   却在女孩开始为自己整理头发,两人身形终于相接的瞬间咬紧牙关,猛然抬手——   一指点在她肩上穴道,将她定在了原地。   “你……大坏蛋!我不饶你!不饶你不饶你!!!”阿月尖叫起来,却分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小羽摇摇晃晃的坐起身,将藏在背后的飞爪机关公然拿出来,颤抖着手在她面前一点点装好最后的步骤。   唐小羽忍着用秘术爆发仅有的内力带来的剧痛,以能做到的最快速度绕起机关上最后一根发条。   阿月虽然武功高强,心智却毕竟还嫩,她先前讲故事时嘴太快,暴露了自己不会解穴的弱点,才给了她这般可趁之机。   她现在使用的唐门秘术虽然会导致今后终身无法增长内功,却能够使她在毒雾中激发体力,保下一条命来——   只要现在立刻完全脱离毒雾范围,身上的剂量就不足以致死。   虽然最初的震惊过后,她已发现阿月的话里有不少反常的信息,但眼下绝无再问的机会,唯一能做的,只有专心逃命。   唐小羽绕完发条,立即转身放出机关。   五毒教特制的蛊虫蛛丝弹性和延展性远胜过任何一种绳索,她现在做成的,是世上弹射距离最远的超级飞爪。   唐小羽就这样在阿月暴怒的尖叫声中飞速掠出毒瘴,穿过树林,径直到达远方的山谷下。   然而她毕竟偏修外功,用来支撑秘术的内力的确太少,才刚一落地,秘术就已失效。   中毒症状无可阻挡的再次发作,她还未来得及布下隐蔽和防御就一头栽倒在地,完全失去了知觉。   ***   唐小羽再次醒来之时,已是黄昏。   虽然活了下来,毒性却远未褪去,她感到全身疼痛,虚弱得连移动手指都做不到。   看来还得无遮无拦的在这里躺上许久才能恢复行动力。   她重重叹一口气,心里默念一声“菩萨保佑阿月不要找到我”,就闭上眼睛专心调息。   ——虽然经过了这么多事,她不得不承认正和师兄一起完成狼牙军机甲任务的自己,已经不算什么可以得到好报的好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脚步声从半昏半睡中惊醒。   还未来得及睁眼,就感到一只冰凉的小手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阿月清澈而尖锐的声线在耳畔幽幽响起,“小羽姐姐晚上好呀,真不巧,咱们又见面啦。”    ☆、第 14 章   女孩不轻不重的收紧掐着唐小羽的手指,望着她陡然惨白的面色高兴地咯咯直笑,“已经过去五天了呢,紫霞哥哥担心得满山贴了符纸在找你,哈哈,正好帮了我大忙。”   “那些亮晶晶的符纸给我的宝宝们引路——它们可比纯阳派的轻功跑得快多了——所以我就先他一步找到你了哟。”   她正说话间,奇诡的内力猛然外放,地下本在冬眠的昆虫如有感应,纷纷破土而出,聚集而来。   “姐姐你很坏,居然耍我,所以我现在改主意了,不想让你痛快的死。”阿月俯下身去,贴在唐小羽耳边轻柔的呢喃。   她拿出许多花来,排布在唐小羽身旁。   唐小羽认得它们。   那正是明和从家乡带出的,在冬天也能开放的无名之花。   女孩拿起一束花朵搭在唐小羽的领子上,几只昆虫沿着花茎爬上她的衣襟,开始啃食花瓣。   很快的,这些虫子的躯壳渐渐变大,周身浮现怪异的斑斓花纹。它们变得尖锐的口器迅速将花瓣吃净,转而撕咬起坚硬的茎秆,令人牙酸的锐物摩擦声越来越清晰,在寂静的夜空中不断的回荡。   “小羽姐姐,这种花是小燕子送给我的礼物呢。”阿月的手指轻轻拂过花朵的残端。   “最后的,也是最好的礼物。”她闭上了眼睛,语声幽幽。   “小燕子弥留之际,我一直陪着。他先前中的暗器都有毒,你的混蛋师兄又那样折腾他,毒已入骨,再救不了了。那时我试遍所有的方法都没用,慌得完全懵了,满脑子里只有殉情的念头。   他大约是瞧出来了,突然开始强撑着跟我说话。   他告诉我,他的家乡在太原杏花村。他回不去了,心里却还牵挂,要求我必须好好的活着,安全的离开雁门关,去帮他照顾乡亲们。   他还说,家乡的后山上有一种没有名字的,能在冬天盛开的花,花瓣是我最喜欢的紫色,他也很喜欢,让我一定要带着他的份去看一看。   这是小燕子最后的遗愿,我当然会用性命去完成。”   阿月将银项链紧握在手心。   此时,唐小羽衣服上的蛊虫已经吃完了那束花朵,开始啃咬她的衣襟。   阿月听见声音变化,终于睁开眼睛。   然而她勾着唇角在一旁等了好一会,才在布料被咬穿,蛊虫直接在唐小羽身上咬下第一口肉的瞬间放上了第二束花。女孩抚着蛊虫的翅膀,使因为尝到活人香味而躁动的怪物们稍稍镇静下来,继续啃食花叶,同时以更快的速度膨胀变形。   唐小羽躺在地上,一面警惕阿月的动作一面安静的继续调息。   还有最多一刻时间,她就能恢复行动,只要再用一次蛛丝飞爪,就能完全躲开这些怪物。   阿月发现唐小羽竟然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痛苦的表情,有点失望的皱了下眉,开口继续说下去。   “如今,我已在太原待了一年,我杀过好多狼牙兵,也帮过好多百姓。上个月,我终于在这座山里找到了小燕子的乡亲,也找到了这种花。   花真的好美,我好喜欢,而且——   它可不简单。   我的蛊虫原本是咬不穿机甲外壳的。   但用这种花作制蛊材料培养的蛊虫,居然可以。   刚巧你师兄一直在太原指挥狼牙军的机甲,我就用这些蛊虫四处追杀,虽然至今还没追到,但太原地区所有的狼牙军机甲上,差不多都有宝宝们的牙印了——我甚至还直接毁掉了几个呢。   我想,这种花这么厉害,一定是女娲娘娘在看顾我,小燕子的英灵在保佑我,一定是他的家乡,他的乡亲,连他村后的山都和我一样志向,要向狼牙坏蛋们报仇吧。”   阿月俯下身去,仔细的打量唐小羽的表情,努力想看出一丝恐惧之色来,却依然没有成功。   “唉……姐姐是不是反而觉得,既然我的新宝宝连机甲都啃得动,要咬死你就更是特快,特利落的事儿?”她轻轻抚着唐小羽并没有流汗的脸颊。   “你可想错啦,宝宝成蛊后,要在土里埋上七天才能完全成熟呢。你身上那些新做的,牙齿才没那么尖——   要彻底咬死你,最快也得要两天吧。”   阿月看着唐小羽下意识一缩的瞳孔,终于得意的展颜一笑,“好了!吃完这片叶子它们就成蛊了,然后就来吃你啦。”   “我特地带了两天干粮来哦。”女孩拍拍腰间的口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担心。”   蛊虫和着她银铃般的笑声发出阵阵尖锐的噪音,将花朵最后的残片吞噬殆尽。   在蛊虫即将咬至深层血肉,放出虫毒之时,唐小羽终于恢复了行动。   她猛然跃起,发动了飞爪机关。   蛛丝带着她朝后飞速掠出,鲜血从身上伤口中滴落,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但这一次,飞爪没有带她离开多远,就突然停了下来。   另一种蛊虫咬断了蛛丝。   树林深处,阿月坐在巨大的玉蟾身上,轻巧而迅速的蹦跳而来。   “哈哈,就知道小羽姐姐喜欢玩飞爪,阿月特地在山头上放满了专爱剪绳子的宝宝哦。”女孩微笑着从玉蟾上跳下,与满地的蛊虫一同步步逼近。   唐小羽一皱眉,跳上高处光洁的石块,打开千机匣引箭上弦。   论攻击距离,没有哪种武学能与唐门的惊羽箭术相比。   然而阿月内功十分深厚,又有蛊虫为盾,距离越远,箭速越慢,她就越有可能挡开。   来回周旋着用去十几支箭后,阿月依然毫发无伤。   而她召唤的蛊虫却已铺天盖地。   虫群生灭不息,四面合围,渐渐将唐小羽逼至悬崖边缘。   “姐姐,你打不过我的,还是跳下去吧。”阿月倚在巨大的玉蟾身上,微笑着软语相劝,“摔死是你的福气,摔伤也不错,说不定宝宝们只吃了半天你就死了,不需要两天。”   她优雅的缓缓抬手,蛊虫一时悬停树梢,色彩斑斓的翅膀完全遮蔽了原有的枝叶,月光下,仿佛整片森林瞬间变成了光怪陆离的妖魔幻境。   唐小羽虚弱的喘息不止,按着伤口静静站了片刻,终于一咬牙打开机关翼,向着悬崖凌空而起。   随着阿月清脆的笑声,虫群在身后振翼猛扑,顷刻之间包围而上,在机关翼的布面上咬出巨大的洞口。   风力当即失衡,破损的机关翼剧烈摇晃着,不断将蛊虫抖落。   然而随着虫群飞散,重量减轻,已到了深渊上空的它又在空气乱流中突然合拢。   唐小羽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就着旋转的疾风猛然回身,机关翼合拢的推力与深渊乱流一同使她朝着树林的方向如箭般急速返回。她一面在虫群未及填补的高空中飞掠,一面将重新变回弓/弩形状的千机匣端起,用装有火药箭头的箭矢沿途迅速的连射数箭。   覆盖整片区域的爆炸将地面蛊虫全数震飞,浓郁的硝烟也使远处的那些一时失去了方向。   唐小羽落地之时,正在阿月的身后。   因为直挺挺的摔下来没有缓冲,她的一边肩膀受了重伤,不过还好她练过单手射箭的功夫。   方才的所有动作都在电光火石间,阿月现在并未发现她,仍旧是面朝悬崖,踮着脚不住的张望。   唐小羽抓住机会,果断出手。   阿月虽然并非恶徒,但也的确残忍而不可理喻,她自然不会杀她,但若要脱身,惟有切实的使她失去行动力。   弩/箭准确打中了阿月背后并不是要害,但足以使她五日无法运功的穴位。   ——但在刺破衣料之后,居然就此被弹开,直接落到了地上。   唐小羽看得很分明,阿月并没有任何防备,没有调动内力,也没有操纵蛊虫。   但她身上确实有某种未知的东西,成功阻挡了她的攻击。   一击失手,唐小羽正要撤离,银蛛丝却已从地面纠缠而来,完全封锁了她的行动。   阿月跑来一把抓住她的脉门,将她狠狠按在了树上。   “哈哈,姐姐还是这么坏,我差点又被你暗算了。”女孩毫不客气的重重靠向唐小羽受伤的肩膀,兀自整理着背后衣衫的破口。   “可是我有小燕子保护着呢,什么明枪暗箭都不怕。”   她说着,揭开了外套。   里面是一片片黑色的钢铁,在月光下反射着清澈的银辉。   苍云的盔甲。   “……我的小燕子虽然冷冰冰的不会说好听话,心里却真的是很爱我的。”   阿月抚着那些边缘满是缺口,光泽却依然清澈闪亮的黑铁片,目光迷离的柔声呢喃。   “那时雁门关形势很不好,小燕子怕我离开的路上有危险,就要把他的盔甲残片绑到我身上。他已经快死了,自己不能动,是用眼神教我帮他拆的,他一直看着我绑好,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她按住唐小羽肩头既是装饰又可作防御的金属护甲,依照拆苍云盔甲的方式去解其上的钉扣,然而唐门的护甲工艺与苍云很不相同,她最后还是胡乱使用了蛮力,才将这些精细铰接的铁片全都扯开。   这样一番折腾使唐小羽本就重伤的筋骨彻底撕裂。阿月盯着猎物痛苦的表情看了片刻,猛然转过头去,长久凝视着森林另一侧隐约逆向而起的风,看清风中那一点蓝光后,她忽然一抿唇,放柔了手上的动作。   “小羽姐姐,我后来才知道,按照苍云的军规,是不可以把盔甲给外人的,也不可以教外人怎么拆开关节,若是有违,活着的要挨罚,死了的不能葬入英魂墓。   ……小燕子这么守规矩,这么认死理的人,居然会为了保护我,做到这样的事。”   阿月紧握着唐小羽的手臂,使她不至于再因她拆卸护甲的动作额外受到痛苦,话音也愈加轻而柔软。   “……所以,我不能辜负他。”   她一字一句的说完,忽然抬头,一道银光从领口闪现而出。   银蛇的毒牙咬上了唐小羽已无防御的肩膀,她当即口吐鲜血,软倒在地。   “姐姐,对不起啦。”阿月一咬牙,猛然抬手,蛊虫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   然而就在此时,六道金色的清辉划破夜空,落在两人身旁。   金芒闪烁之下,夜风流转,清气激荡,将所有蛊虫瞬间驱赶远离。   是纯阳的符纸。   几乎失去意识的唐小羽猛然回神,艰难的撑起身体。   紫霞正从树林另一侧疾纵而来,微蓝的剑气清光环绕在他周身,恍惚间仿佛星轨行天,月华降世,光辉所过之处毒瘴立消,万蛊退散。   “阿月!不可胡闹!”他冲向唐小羽身边,一把将她抱起,准确的打开她的衣袋,喂她吃下应急的解毒剂。   “——紫霞哥哥你才胡闹!”阿月绷着小脸直瞪着地上的符纸,发现竟无法破坏之后猛然跳起身,伸开两手就要从紫霞怀中把已经昏迷的猎物直接抢回。   “你伤还没好就这样乱来,害得我全都白治啦!”她担心的抱怨着。   手下却分毫没有放轻,转眼间已和紫霞互拆了几十招。 作者有话要说:  1.在剑三开发版里,纯阳的气场特效是有符纸的 2.下章法师vs法师,超·魔法大战(雾) 3.其实战斗场面写得一点也不像打游戏,唉 这样的话不熟悉的职业也能写了,好想写苍爹 虽然还是有心理障碍,写没玩过的职业当主角,好像在写没看过原著的同人一样。 ☆、第 15 章   唐小羽再次恢复一点意识时,发现自己被倚在树旁,做好了应急的解毒处理,身边还有一道符纸形成的气场笼罩相护。   前方不远处,紫霞和阿月仍在相持。两人应当已经打了挺长时间,剑气和毒雾将周边的树叶扫落了大半。地上的蛊虫尸体和符纸碎片也交叠了数层,几乎将他们身处的大片草地完全遮蔽。   “……紫霞有这么厉害?”她觉得很惊讶。   阿月是个堪称怪物的武学天才,就是千机这样的顶尖高手,也从不敢说自己有把握与她正面一战,而紫霞只是个纯阳派的内门弟子,连嫡传都算不上,纵使道家的混元清气与毒性功体相克,却依然不可能在阿月毫无留情的迅猛攻势下坚持这么久。   唐小羽用力睁开眼睛,仔细看着紫霞的方向。   一身道袍的青年正倚在上风向的树干后躲毒雾,虽然似乎还能用内力放出剑气,将靠近的蛊虫不断斩落,他的身形却已摇摇欲坠,急促的喘息声几乎能顺着风传到她所在的位置。深夜明亮的月光映照在他满是冷汗的脸庞,显出一种奇怪的,无机质一般的冰冷玉色。   “所以说,你果然没那么厉害吧?……快逃啊!阿月是来真的!”唐小羽用她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大喊,然而风向不对,话音连她自己都没怎么听到。   就在此时,紫霞似乎再难支撑,在勉强挥剑击杀一波蛊虫后失去了平衡,踉跄着跪倒在地。   虫群汹涌而上,很快遮蔽了他的身形。   “不……!”唐小羽全身发抖,不顾毒发的风险挣扎着抬起未受伤的手臂,打算随便拿个什么暗器干脆打开紫霞设在她身旁的气场,将阿月的视线先引过来再说。   阿月看到了唐小羽的动作,却居然丝毫不予理睬,只是专注的,甚至紧张的盯着虫群的方向,如临大敌。   虫群仍在紫霞所在的区域盘旋,密集得像一团粘稠的雾气,月光落在蛊虫紧密层叠的翅膀,折射相互抵消,恍惚间,仿佛是被虫牙生生的吞噬,只余下深不见底的黑暗残尸。   然而下一瞬间,一道微弱却锐利的紫芒从黑雾中直刺而出,如同第一缕天光穿透重云。   ……那不是剑气。   而是——   雷电。   唐小羽瞪大了眼睛,看着紫蓝色的电光从下往上的一击劈开虫群。枝状的闪电在狭小的空间往复穿梭,将所有蛊虫瞬间化为飞灰,余波触及位于边缘的草叶,竟使它们当即开始燃烧,赤与蓝的辉光将夜色映照得亮如白昼,仿佛只在梦中出现的瑰丽奇景。   下一刻,保持着半跪的动作却毫发无伤的紫霞微微抬头,朝前方的虚空轻振袍袖,数道金色符纸应声落下,引导起厚重的气场将空气隔绝,霎时焰光尽熄,万籁俱静,好像方才的奇象从未发生。   惟有地面上还在微微冒烟的焦痕,还有正随风飘来的燃烧气味,证明了那并不是毒性发作导致的幻觉。   “……我勒个去这什么玩意儿?”唐小羽当时就震惊了。   “这绝对不是武功吧?!难道世上真有仙法?大活人真能修成仙?……就他那个幼小的心灵也修得成仙?还是他本来就不是人?那是什么,妖怪?然而世上并没有多愁善感的动物啊?——说不定动物要成精,先得学会想心事?”   她觉得自己幼小的头脑里一团乱麻。   另一边,阿月似乎比她更混乱,女孩伸手紧紧捂着嘴,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似乎正在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尖叫,根本没工夫再管面前正晃悠着手里的符纸,大喇喇坐下来调息的“妖怪”对手。   对啊,小姑娘总是怕打雷的。唐小羽很体谅的点点头。   其实她也是小姑娘,也害怕。   但方才的奇象却给她一种微妙的安全感。   尤其是闻到那种随风飘来的燃烧气味之后。   那是很特别的香味,即使夹杂在草叶焦臭中也未被掩盖,她觉得自己应当并未闻过它,却莫名的感到有些微的熟悉,或者是对其中的某种成分似曾相识——   它所携带的,安抚与亲近的力量仿佛能深入心底,竟使她从受伤的痛苦和危机的紧张中缓过气来,甚至像快被淹死的人为抓住一根小树枝而狂喜一样,多少有了点苦中作乐的吐槽心情。   此时紫霞已恢复了些气力,正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扶着树干朝唐小羽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脚步还很不稳,带起身侧衣摆随着动作飘扬翻飞,余风将地上的虫尸和符纸微微荡开,露出泥土上纵横交错,与方才雷击所致同样色泽的焦痕。   看来他先前就是靠着这种怪招,才成功的和阿月周旋至今的。   另一边,阿月仍旧显得惊魂未定,竟是放任紫霞慢慢挪过去将唐小羽小心的抱起,直到他转身欲走,女孩才终于回过神来,扑上去接连出招阻挡。   大概是确定了蛊虫不可能敌过雷电,阿月没再召唤虫群,而是直接徒手迎上。她专精于毒术和医术,拳脚功夫其实很一般,虽然借着强横的内功招招劲力千钧,动作却毕竟迟缓而笨拙,只要身法稍微过得去,要对付起来简直游刃有余。   然而紫霞的身法偏偏属于过不去的那类。   他虽擅剑气,平日于数十尺外即可凭空取敌首级,却好像没什么直接拿剑砍人的经验,再加重伤未愈,先前的周旋中又几乎耗尽体力,他只勉强接了几招,就被阿月干脆利落的一拳撂倒。   虽然倒下时是紫霞当垫背,落地的冲击还是使本就被蛇毒折磨得全身上下无处不痛的唐小羽无法自抑的热泪盈眶,差点没出息的惨叫出声,然而看见紫霞满是关切的柔软眼神,她却硬生生的忍住了,转而朝他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自己忍痛咬着牙翻身躺到一边,又扶着他的手臂帮他坐起身来。   阿月就在他们身旁,此时出手一把抓住了紫霞的脉门。   这招对修习内功者杀伤力似乎尤其大,紫霞身形猛然一晃,咳出一口鲜血,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剑气屏障瞬间破碎消失,看来是再无法抵抗了。   “衣,左二,发信。”唐小羽的指尖搭在紫霞撑着地面的手,挣扎着写字示意。   阿月不至于对紫霞下杀手,只要他能脱身,去山顶放出唐门的求援信号,就会有同门来救她,她只要再和阿月谈话周旋过今晚,事情就有转机。   紫霞点头,一边跟阿月绕来绕去说着废话,一边迅速准确的翻到了她上衣左侧第二个口袋。   为免平日闪转腾挪时暗器松脱,唐门制服的口袋都有机关,外人若是没有指示,根本无法打开。   然而唐小羽刚在紫霞手上指示了个“右”字的第一横,就见这个道士已经兀自运指如飞,轻车熟路的几下就把口袋开好,信号弹取出,动作直如行云流水,比她的几个小师弟还利索。   “……你怎么会这个?!”唐小羽心中一跳,猛然记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般迅速的抢了她的飞镖打向狼牙军,才有了后来这么多孽缘。   唐门武学历来不外传,这种小手艺虽然不算什么禁止泄露的秘术,却也不太可能有唐门弟子没事教给外人——   除非他们要好到能互相洗衣服。   而最神奇的是,紫霞学会的是女装的解扣法。   想及此,她竟忽觉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并不是什么失落,遗憾,或者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而是莫名其妙的,好像生长出了一个新的空间,却也像因此而空了一块。   然而形势不容许她继续狗血的联想下去。   紫霞虽然开口袋时伶俐无比,拿到了信号弹却犯起呆来,他将机关握在手里,和阿月一样睁大眼睛,一眨不眨的仔细瞧着,然后好像在研究它该怎么用一样左捏捏,右捏捏,左拨拨,右拨拨——   把它给硬生生的拆了。   ——浑然不顾这一漫长的过程中,唐小羽在他手心里详详细细写了好几遍插销位置和点火步骤,以及每样至少有几十个的“走!”,“现在!”“上山顶发信!”,“注意你的左手我在写字啊啊啊啊!”“求你了别拆了别拆了别拆了你这个笨蛋蛋蛋蛋蛋!”……   五颜六色的粉末和火药分成两拨哗啦啦掉了出来,好像那种大人专门买来骗小孩的假冒烟火,在月光下闪烁着仿佛嘲弄一般半暗半明的荧光,微弱得连最薄的树叶都透不过。   它们慢悠悠的飞到和坐着的紫霞差不多高的地方,就被风吹落下去,掉进草丛再也看不见了。   唐小羽差点一口气背过去,戴着护甲的手痉挛般猛然收紧,尖锐的指甲深深刺进了紫霞的手心。   紫霞痛得小手一抖,已经变成一堆废零件的信号弹掉了下来,啪叽就砸到了唐小羽的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  1.本文不是奇幻文,没有魔法。 虽然我觉得剑三游戏里许多远程的技能就是魔法啊。 ☆、第 16 章   脑门儿上被废零件砸出一个包的瞬间,唐小羽觉得自己的肺大约是给气炸了,突然袭来的强烈窒息感使她像离水的鱼一样痛苦的喘息不止,却也无法阻止眼前阵阵发黑,视野里只剩下猪队友紫霞仍旧牢牢挡在她身前的厚重阴影——   他甚至还颇有义气的挣扎着探身出去拿剑,对着阿月摆好了一副类似“要想伤她除非跨过我的尸体”的决然姿态来。   阿月自然不会让步,发现紫霞手里的怪东西只是个会冒出五颜六色粉末的假冒烟火后,她毫不留情的重拳攻上,几招就把对手再次打趴。   “紫霞哥哥,你执意包庇我的仇敌,按我们苗疆规矩,你是与我结仇了。”女孩在紫霞身前跪下,一手扼住他的咽喉,语调沉重,仿佛满含悲悯。   “阿月明知如此,先前却不忍对你下杀手,只一心想着劝你,绕过你,或者将你打晕了事,想来正是因此坏了规矩,违了神意,上天才降雷示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列位大神先祖在上,阿月知错,阿月现在就将此人杀了,求列位宽恕,保佑我终报大仇。”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收紧了手指。   唐小羽觉得自己快要活活气死,死不瞑目。   然而就在此时,她忽然闻到一阵独特的香气。   正是先前紫霞打下雷电时特有的燃烧气味。   阿月也闻到了。她看着天边黑云飘动,恰好遮挡起月光,身子顿时一僵,硬生生放开了几乎快被掐断颈椎的紫霞,转而小心的拢住自己的银项链,闭上眼睛不住念念有词。   紫霞此时躺在唐小羽的斜前方,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他持剑的手上沾满了信号弹里掉下来的火药和发光粉——想来是他先前起身去草丛拿剑时沾上的。   他将这些混合物沿着剑穗一点点抖进衣袖里,随着很轻微的响动,袖口边缘透出阵阵微蓝的亮光。   那种奇妙的燃烧香味也逐渐浓郁起来。   唐小羽尽力转过眼珠,看清了紫霞将一张金色符纸压在手下,带着彩色折光的深蓝粉末从他的衣袖落到指尖,在符纸上画下道道交错的纹路。   ……原来这召唤雷电的招式不是仙法,而是黑科技么?   纯阳派除了剑术,亦擅炼丹画符,跟唐门的机关,五毒的蛊术一样,渐渐发展成一些神奇的黑科技。比如符纸,虽然看似玄妙,却并不是超凡的道术,而是用特殊的丹砂做成,用来引导内力布下气场的介质。   他故意拆掉她的信号弹,如今看来是将其中的发光物质和火药装进丹砂,做成一种特殊的符文。当然,信号弹并不能发出电光,他必定还用了别的特殊法门和自身的内功,才制造出了先前那般天雷降世的酷炫效果。   现在,唐小羽也知道了为何自己会觉得这种燃烧香味莫名的亲切——   唐门的信号弹所用的都是产自巴蜀的独门材料,虽然被紫霞加工过,以至于她第一次见到雷光时没能辨认出其成分,她灵敏的嗅觉却到底是在潜意识里产生了熟悉感。   ——她如今已能确定,紫霞先前所用的符纸,也是产自唐门的信号弹。   这就是个不太好的预示了。   因为这种新材料在一年前刚投入使用,而紫霞这一年内一直在太原助战。   他在太原见过唐门弟子。   由于门主禁令的存在,这个时间段内会在太原活动的唐门弟子,全都是来做机甲任务——也就是来发战争财的。   紫霞拆过人家的求援信号。   往好了想,也许是他真有个要好到能互相洗衣服的唐门朋友,那人——估计还是个女孩子,趁着任务时间到太原来看他,两人把酒言欢,坦诚交流黑科技心得。那姐们估计后来喝高了,脑子里有酒精,连保命用的求援信号都慷慨的拆出来送他了。   或者是像今日一样,他为了救援某位受困的唐门弟子不小心弄坏了信号弹,结果却阴差阳错学到了新材料的用法。   但往坏了想——   那就是蓄意杀人。   也许紫霞对唐门所犯罪孽的了解和憎恨程度,从来就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从五日前那位和她同路而行的官兵口中得知,紫霞正通过阿月的蝴蝶与山下的天策和苍云军互传情报。   他对战局的介入程度也比想象中大。   也许,他早就杀过她的同门。   也许,他今后还有更多要与唐门对抗的计划。   尤其是现在,他与阿月接触过,一定知道了千机的叛国事实,也知道了那日在后山与狼牙兵冲突,出手偷袭他的蒙面高手就是千机本人。   他会选择拆毁信号弹做符纸,而不是上山发信这种更安全稳妥的方法,显然正是心存忌惮。   但话说回来,这种情况下,他却真是舍命维护正在做着狼牙军机甲任务,又可能与千机脱不了干系的自己,又是做什么呢?   然而唐小羽还没转起几个念头,事情就又有了神奇的发展。   阿月念完了祷词,见香气渐渐飘散,天雷果然没打下来,立刻对着刚勉强撑起身的紫霞再次出手。   紫霞立即发动了手中刚画完的符纸。   然而这次距离太近,要既不伤人,又能威慑,操作难度有点大。   他有点紧张。   于是小手一抖。   电光劈到了自己。   可怜的道士半边衣袖当场就焦了,成了个半黑半白的阴阳图造型,有袅袅清烟从布料上悠然升腾,一片云雾缥缈。   他的发冠也被打散,墨色青丝垂落在身前,在月色下光华流转,亮如匹练。几缕被电得竖起来的发丝正缓慢而优雅的摇曳不休,乍看如无风自舞,神异非常。   手里符纸的残迹还在继续反应,微弱柔和的电流映照下,彩色的信号弹材料划着优美的弧线在他身边飞舞环绕,直如祥光护体,瑞象降世。   场面登时就安静了。   “道长莫慌,赶快摆个高冷酷拽表情!你现在看起来其实挺仙的,绝对还能镇得住场子!”唐小羽还不能说话,只能在心里一遍遍急切的念叨,祈祷着紫霞那颗幼小的心灵千万别在这种时候表现出什么受伤的症状。   紫霞确实没慌,他只本能的抽了下眉角,就恢复了淡定的冰块脸,手上还麻利的将未烧完的符纸熄灭塞回衣袖,举手投足一派流畅迅捷,好像刚才什么异常都没发生过。   但他显然再也镇不住场子了。   阿月发现了他的符纸。    ☆、第 17 章   “你这个大坏蛋,耍我!”女孩暴怒的尖叫着,一把将紫霞推倒在地。   “我早该想到的,你们这帮道士最能装神弄鬼!”她狠狠一掌打在他胸口。   “你用符纸玩花样,却骗我说这是天意要我放过唐小羽,如今可遭报应了!”看到紫霞痛苦的咳血不止,她却毫不留情的伸手掐住他的喉咙。   形势毫无预兆的陡然生变。   唐小羽震惊的睁大眼睛,拼命伸出手来想够着装暗器的口袋,然而毕竟体力还未恢复,她无论如何努力,都偏偏就差那么一点。   甚至因为这番挣扎,毒性开始发作,她眼前越来越黑,指尖越来越重,终于再也挤不出一丝力气。   绝望之下,少女的眼泪终于决堤,和唇上被咬破处流出的鲜血一同肆意流淌,接连落向地面。   阿月倒没有一击杀了紫霞,她只是一面牢牢制住他,一面放出内力,召来蛊虫攀上他已满是血迹的衣襟。   “……紫霞哥哥,阿月其实真的不想杀你,你死了,村子怎么办。我立了誓要为小燕子报仇,也立了誓要为他照顾乡亲的。”她犹豫片刻,悲伤的抿起嘴唇,终于抬起袖口擦拭紫霞唇边的血痕。   “我族规矩虽是有仇必报,却也不是绝不宽恕,你受了我第二条誓言的保护,就算结仇也还能冰释,只要你愿回心转意,众神与先祖都会宽恕你。   所以,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只要你亲口说,不会再管我和唐小羽之间的事情,我现在就放过你,治好你,我们还做朋友,好不好?……算我求你啦,别让我为难,答应我,好不好?”   女孩在他耳边柔声说着,眼中渐渐泪光点点。   紫霞直视着她的眼睛,却没有回答。   寂静的夜幕下,惟有蛊虫的噪音渐渐清晰。   “你快答应啊笨蛋!不用管我!不答应死两个,答应了死一个,你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哪个比较划算吧?   ……快啊!停手!说话!别再逞英雄了!虫子已经咬你了啊啊啊啊它们真的能咬死你啊啊啊啊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感到身边那道用于守护的气场竟以飞快的速度变强,想来是紫霞不声不响的用了纯阳的秘术爆发内力,要为她抵挡攀援而来的蛊虫,唐小羽心中绝望的嘶吼已经开始语无伦次。   就在她痉挛的指尖几乎要刺穿掌心之际,紫霞的声音终于响起。   在虫群噪声的干扰下,它听起来仿佛濒死之人的遗言般微弱而遥远,还夹杂着明显的,像是因为剧痛造成的不规则颤音——   却偏偏每个字都那么清晰,坚韧,炙热,像是一道道能遍传苍穹的金属钟声,以莫大的力量在她心里直直的敲响,带起震撼的余音往复环绕,仿佛永恒不散。   “阿月,我不能答应。”她听见他说。   “——因为我已经对天道发誓,把我的心全都交给她了。   从此以后,她有危险,我必会相护,谁伤害她,既便是天下至强我也以命相搏。我待她,必须全心照拂,生死交托,一刻都不能背弃。若有一点违誓,天将折我道心,收我寿元,使我心魔缠身,百代困厄,万世不得超脱。”   虫群忽然全部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阿月如遭雷劈般僵住,片刻后又全身颤抖着挥退蛊虫,扑上前一把抓住紫霞的肩膀。   “我发誓,我会用尽一切爱护唐小羽,不止是献上性命,不止在今生终结。”   青年直视着阿月,声音仍旧清冷而平静。没有立誓的激动,没有表白的浓烈,只是平稳的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最平常最显而易见的事实。   “所以阿月,我不能违誓,不能答应你。”他说完,缓缓闭上眼睛。   唐小羽身旁气场仍在增强,随着它不断挡落蛊虫,空气扰动在近地面不断往复,渐渐形成旋转的疾风。   像是某种微妙的回应一般,高空的风也开始吹起,漆黑的积雨云渐渐堆叠,将月光完全遮蔽。   天色顿时一片昏黑。   但即使在唐小羽那个距离,也还能瞧见紫霞阖上眼帘的瞬间,瞳孔中那一线清澈无比的光芒。   明亮,温暖,坚定的闪耀,仿佛永无彷徨。   “紫霞哥哥,你……爱她?”阿月握着银项链,抬头望向天空中道道巨大的,真正的闪电划破云层,将夜色映得亮如白昼。   “就像我……爱小燕子那样?”她一遍遍抚着身上冰冷的盔甲残片,回想着那年雁门关的战场,自己为了爱人郑重立下的一生之誓,忽然泣不成声。   紫霞没有回答。   此时雷声阵阵,大雨倾盆而下,瞬间淋湿了位于空地上的两人,只有唐小羽所在的位置因为气场笼罩,滴水未曾沾身。   阿月起身想朝唐小羽走过去,却被紫霞抓住了手腕。   “在战事上她和千机没有任何关系,她会和我一起保护这个村子,相信我。”他用最后的力气说完这一句,再也没了声息。   “……好。”阿月凝视着面前的雨帘,轻轻点头,“若她违你所言,我会随时再来取她性命。”   其实在紫霞说完这句之前,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因为太原的冬天,从来是没有雷雨的。   而她所了解的纯阳气场,也从无可能持续这样长久   ——尤其是在施术者已经如此重伤的状况下。   阿月将紫霞送进了唐小羽所在的气场里,给他们摆了个并肩相靠的姿势,自己则在蛊虫的遮挡下躲雨。   等气场消散,她就会将他们带回村里救治。   紫霞躺在唐小羽旁边,他冰冷的指尖触到少女的手心,引得她猛一个激灵,心中更加滋味莫名的翻腾起来。   紫霞爱她?还爱成这样?   可他们才认识一个月,真正接触更是没几天,怎么可能?   他的脑子被自己的符纸劈坏了?   所以这是策略吧?知道阿月和小燕子的关系,就用这种方式打动她。事实上也很明显,他念誓言时用的句式和阿月的故事里复述的那句很相似,故意的成分不低。   然而,唐小羽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答案,却怎么也忘不了他那时平静却又带着莫名力量,余响至今在她心头回荡不去的语气,声音,表情——   还有眼中那一线深切而坚定,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柔情的温暖光芒。   如果这是演技。   那此人……该是何等可怕。   然而就在她努力开动自己幼小的头脑之时,紫霞迷迷糊糊的握住了她的手。   “……小羽。”他轻柔的唤她,“我将心都给你……永远保护你,永远照顾你……因为……”   竟然,又是那样的。   却在昏迷中说出的……   真诚的,深情的……   无法不相信,无法不触动。   无法不回应。   少女正胡思乱想的脑壳里顿时轰然作响,先前一切的理性瞬间崩塌。炙热的,难以名状的情绪灌满了她的心房。   那应该不算是爱上,却也不算是无动于衷,而是某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本能的激烈的情绪洪流,从未有过,完全不知是何物,只是一旦产生,就再难自抑。   唐小羽觉得面庞上阵阵灼热,却又混乱得无所适从,她只能紧紧回握着紫霞的手,直到心中庞杂汹涌的千头万绪彻底耗尽了她本就已极度衰弱的精神。   她失去了意识,也就没有听到紫霞所说,那“因为”两个字之后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1.男女主角折腾了这么多个回合就是不死= =,好了这次终于折腾完了。 ☆、第 18 章   唐小羽醒来时,已是在难民村中的房间里。   时近正午,明亮的阳光洒满室内,将少女头顶雪白的床帐映出一片氤氲的柔光。   她迎着光亮眨了眨眼,试探着活动了下仍缠着少许绷带的手指,小心的扶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来。   阿月杀人下得了狠手,救人却也不遗余力。唐小羽原以为身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伤口足够她饱受折磨的躺上一个月,还很可能留下终身后遗症,但经过阿月的精心治疗,她如今竟然只要再休息两天,就可以崭崭新新的跑出去继续活蹦乱跳了。   “紫霞修习内功,御毒能力比我强得多,现在应当已经完全好了吧……”唐小羽转头看向身旁关得严严实实的床帐。   帐幔是冬天用的厚布料,她只能看见阳光映照其上的温暖折射,却完全看不清外面的情状。   “他会不会就坐在床边……看着我呢?”唐小羽凝视着那片洁白的朦胧,忽然这样想着。   按在床帐边缘的手却因此而下意识的一滞,已被揭起一角的布料重新垂落下来,阳光投影受了扰动,一时在其上无声的轻晃不休。   那天紫霞的一番表白,她完全没有忘记。   就连那时自己头脑中混乱无比,无可名状的激烈情绪,现在也依然深存于心中,正泛起阵阵难以压抑的微妙涟漪。   毫无疑问的,再见到紫霞时,她的态度会一如平常,就当作那天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未觉察。   可是,心里却毕竟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如果……他的心意都是真的,我会……回应他吗?”少女松开捏着帐幔的手,转而拿起放在枕边的孔雀翎,微微有些发热的指尖不住轻拂过其上冰凉柔软的蓝羽毛,带起一阵细小的轻痒。   事实上,她真是喜欢他的。   在相见的第一天晚上,在那座月色下的断崖,在头脑发热的握住他手腕,大声说着要保护他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很喜欢他了。   这份感情在几经波折的如今,甚至变得愈发深切而浓郁,已经彻底占满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只是唐小羽始终坚信,从“喜欢”到“爱”之间,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距离。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爱”之一字虽然看似寥寥几笔,却真正承载着死生契阔,从一之志,家嗣之责——   终身之重。   这个字从来都不能只凭着一见钟情,两情相悦,甚至所谓的情深意切,就有资格轻易的谈起。   所以,她不爱他。   还不能爱。   ——虽然她现在其实并无法阻止自己像一个普通女孩子一样,很没有出息的幻想着喜欢的人会不会就在身边陪伴,会不会正面表白,自己又该如何回答。   她甚至会因为这种幻想硬生生放下了打开一角的床帐,转而默默的低着头一个劲儿的捏小羽毛,好像自己真的会紧张,会害羞,会心思百转,会——   近情情怯。   “呼……我在想什么闲事。”   随着刚刚醒来的恍惚完全褪去,唐小羽猛然伸手拍拍脸颊,开始飞速的收拾起手中的孔雀翎,几下就将被捏乱的羽毛整理回原状。   现在要考虑的第一要务,是千机到底在干什么。   根据她的知识,如今的江湖上还没有哪个门派做得出真正的易容术,所以阿月和紫霞见到的敌人,应当真是千机本人无误。   根据阿月先前提及,“千机在太原替狼牙军指挥机甲”的信息,还有一个月前那场遭遇战时,狼牙军带着炮兵突现后山的异动可见,千机对战局的介入应当很深,他也许在狼牙军中有着颇高的地位,此时正在太原策划着某种要对官军不利的阴谋。   但令人欣慰的是,他的叛国行径应当只是个人行为,门派并不知情。   去年冬季,千机其实在做位于南方的机甲制造任务,他发回门派的联络上,也都写的是南方见闻和任务进展——这也是身为门派最优秀弟子的他第一次耽搁了任务的工时,不得不延期到春季才完成。   当时大家都很惊讶,但如今听了阿月的故事,事情就好理解了。   ——那个时间内,他其实没在做任务,而是在北方的雁门关为狼牙军作战。   “……所以,师兄向来谨守嫡传理念,为何竟会不顾家族利益,执意要犯下叛国之罪?”   唐小羽一边思索一边将手中的孔雀翎插上鬓角,把飘到额前的细小发梢固定停当。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反常的事。   那天他杀了小燕子之后并没有直接离开,反而对着阿月公然摘下帽子,露出真容。   ——简直像是,故意激她寻仇一样。   是他们三人有什么恩怨?   ……还是,他另有特殊的布局?   唐小羽拿起枕边的外套披上,深深吸一口气。   以她目前掌握的信息,是得不出结论的。   所以她必须跟紫霞一同商议。   紫霞是难民村的掌事者,和一个月前投降入村的前任狼牙军官有深入接触,还在和山下的官军互通情报,他一定知道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   这才是他们相见时最需要谈的话题。   如今一月之期已满,她放在温泉的机甲即将完成,千机会在五日后来验收。   她,紫霞,阿月,很快就会和这个牵连各方,居心莫测的关键人物正面相逢。   所以,他们其实没那个闲工夫儿女情长。   这样想着,唐小羽干脆利落的一把拉开床帐。   紫霞竟然真的在陪她。   不过没在床边。   在墙角。   年轻的道士正侧身坐在墙角里的椅子上,伸手托着腮一动不动的看窗外。   他的另一只手正将剑紧紧揽在怀里,剑穗已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那些深蓝的丝线反射着明亮的光泽,衬得他本就秀气的手指愈发显得苍白纤细——   简直跟他幼小的心灵一样。   唐小羽眉角抽了抽,一时没出声,只是默默的看紫霞摆着他那特有的小姿势小表情,忧伤的想着小心事——   他想得如此投入,甚至没发现他的陪伴对象已经醒来,自己拉开了帐子。   帐幔边缘的装饰小铃铛此时还在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依然充耳不闻,只兀自皱着眉,两眼迷离的对着窗外发呆。   “呼……道长中午好啊。”唐小羽叹了口气,出声唤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来喝点水。”紫霞听见她的声音,终于回过神来。他搬着小椅子坐到她身边,拿起水杯递给她,又细心的帮她将支起的床帐和身后的靠垫都收拾整齐。   “放心吧,我再睡一晚,明天就能起来跑步。……倒是你的脸色还有些差,是不是一直在担着心思,没有好好休息呀。”唐小羽趁着拿杯子的机会将紫霞的手指轻轻一勾。看着他像是受惊一般身形一僵,蹙起的眉尖却终于微微松开,她扬眉嫣然一笑。   “从我们被送回来起,已经过去七天了对吧?我先前昏睡时虽然迷糊,却还是有点儿知觉的。……等等。”她刚捧起茶杯,却忽然一皱眉,“外面是怎么回事?”   先前紫霞坐在窗口,挡住了窗外的景色,但现在,她已经能看见山外隐约硝烟弥漫,浑浊的黑雾不断上升,飘散直至天际。   ——而后山方向远处的一座山峰,居然已几近炸平。   “十天前,大批狼牙军重新包围了此地,将外围的山峰炸去了部分做防御工事。根据我们的情报,是意在引太原官军的主力来此决战。小羽姑娘——”紫霞抬起头来,瞧了瞧唐小羽已经恢复了不少血色的脸颊,直接高效率的单刀直入最重要的话题:   “你与阿月交谈过,应当大致知道你师兄是什么立场了吧。   他如今在太原做了狼牙军的参谋,利用对天策和苍云武学的熟悉,替在太原城下受两军围困的狼牙军设计突围之法,后山的岩石正是因此被他们挖去用作工事材料。   他有意引阿月到太原,激她制作出可破甲的蛊虫一路追杀,也正是想借蛊虫毒液研究新型装甲——狼牙兵炸平后山时带走了山中过半数的花种,根据阿月昨天带回的消息,山下战场上的几架狼牙军机甲有了新的涂装,已经不惧蛊虫,甚至炮火无用了。   如今太原城下合围之势已岌岌可危,雁门关又在日前失守,十万狼牙军从北方入太原,正屯兵于此地山下,与城下二十万军互为策应,想来意在于此处破局决战。   你师兄对此地地形极为熟悉,必会参与其中。”   紫霞看着唐小羽始终安静的聆听,虽然神情渐渐凝重,却并无异常情绪,终于将不知不觉又绕在指间的剑穗放开,继续说下去,“小羽姑娘,你一个月前放在温泉的机甲,如今可是要完工了……你可愿告诉我,它到底交给哪边?” 作者有话要说:  1.其实我不知道游戏当前的时间雁门关到底在谁手上,苍云还是狼牙军。 剧情里苍云被安禄山背叛是在安史之乱之前,然后安禄山取得了雁门关(?)苍云被皇帝停了粮饷,脱离官方编制 然而至今苍云的驻地依然大喇喇的就在雁门关,而且还舒舒服服(?)的养得起这么多人(玩家)满地图晃悠……= = ☆、第 19 章   ——哈,他问得真坦率。   ……真好。   听着紫霞平稳流畅的声音,唐小羽觉得很有些高兴,她捧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平静的回答,“道长,不瞒你说,这个任务正是交给狼牙军的——千机师兄会在五日后来验收。   你们可有什么打算?……若是有我可以参与的事情,我会帮忙的。”   紫霞方才的话,几乎将她对千机的最后一点期望完全熄灭。   她原本想过,千机是否可能是个卧底,他故意引阿月寻仇,是否是想借她的蛊虫强大的战力帮助官军摧毁狼牙军的机甲——   如今看来,事实完全相反。   甚至,千机将狼牙军机甲任务安排在此地的用意,结合他如今故意将决战战场置于此山,枉顾山上百姓因此无辜受困来看,也并非她原先以为的保护难民村了——他只是想要后山的特产花种,想借阿月的手为狼牙军研制特殊涂装而已。   千机对自己的祖国与同袍所犯下的罪过,是无论如何无法洗清,不可宽恕了。   “小羽姑娘,我想请你帮一个忙。”紫霞坐直了身子,郑重的向她行礼,“五天后等你和师兄交接完机甲,可否给我发信?我做了一些特殊的符纸,会在他下山的路上把它们放入机甲,如此即可暗中损其内核,若它投入战场,自会一击即溃——我们并不能下山参战,若能就此为官军多除掉一件敌方兵器,也是尽绵薄之力了。”   “——你放心,我会等他走远了再动手,如此你的机甲任务仍算是成功的交接完成,不会挨门派罚的。”他又补充说明。   ——哈哈,他还真是个体贴的好家伙。   唐小羽觉得更高兴了,她轻轻转着手中的水杯,兀自将水面晃出一圈圈小小的涟漪,随后抬起头来,同样很郑重的开口,“道长,咱们很熟了,我也直话直说,你可别生气——   你的身法有多烂,我可是在七天前的晚上亲眼见识过的,所以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竟有本事在一位唐门嫡传的眼皮子底下玩潜行?   你一定会被师兄发现,而且你一定打不过他,所以——”   她轻声笑起来,“这事儿得我来干。”   “——放心,我干这个可不需要玩潜行。你们的目的是破坏机甲么,很简单,我只要在例行保养时手一滑,操作失误,再犯个傻,越修越坏就行了。   五日后师兄来验收,看到一堆废零件,自然会叫我延期任务,如此我还能在这里多呆个把月,多帮你和乡亲们搭把手,不是挺好的?”   她看着紫霞微微睁大的眼睛,在他将开口时利落的继续朗声出言,“放心,我这事儿最多被师兄记个过,将来回家去被门主骂一顿,面个壁,罚个钱,最多罚做点白工——没什么的。我师兄当年耽误过整整半年的任务,最后也就是在天坑白干一年的矿工而已,如今不是也好好的放出来啦。”   “——那么,如果你没意见,事情就这么定了?机甲的事全交给我,你好好的休息,别再操心它了。”唐小羽稍等了片刻后伸出手来,在仍然沉默着的紫霞手指上一勾,要与他完成约定。   其实,如今即使不用紫霞特意提出,即使这违背了门派的纪律,亲自出手把任务“不小心”搞砸也已是唐小羽打算好的必行之事了。   一方面是她经过诸多事件,已经知晓时情是非,大义所在。   另一方面,是她绝不能让紫霞和千机有此机会正面相遇。   这自然是为了保护紫霞——一旦他与千机正面相争,会发生何等凶险完全不可预料。   而同样的,也是为了保护千机。   凭紫霞那样糟糕的身法,当真是做不到暗中潜行贴符纸的,他说要去对付机甲,往好了想是有意暗示,委婉的请她自己放弃任务,往坏了想,却分明是另有计划——   他会和阿月一起,趁千机带着机甲离去,以至于不能使用机关翼飞行,只能走地面山道之时直接正面拦截。   然后将他杀了。   千机与阿月是死仇,在一个月前的后山遭遇战中,也确实是他亲手将紫霞重伤。如今这两个受害者想要回击,自然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从立场来看,更是杀敌报国的义举。   所以,她其实没道理阻止他们报仇的。   ——但她偏偏,必须阻止。   因为千机是她的亲人。   即使从国家立场上,他们已经为敌,即使她知晓他手中染上诸多无辜的鲜血,犯下那般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也还是她青梅竹马,最亲最爱的师兄。   唐小羽至今都没想好五日后他们重逢时,自己该是什么样的态度,她也很清楚以千机的个性一旦决心入局,自己就绝无可能劝得他弃暗投明。   但她最最清楚的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让他死——连见他遇险都不愿。   ——亲情大约是世上离理智最远的东西了。   想及此,唐小羽无声的叹了口气,勾起紫霞的手指晃了晃,“那就这样了,我明天就去温泉那里犯个傻,五日后见到师兄领个罚,然后可以继续在这儿待至少一个月。你要是过意不去呢,以后可以往我家寄点儿你们华山上好吃的特产——你本人来看我更好,我这点过犯最多就是在家干两个月矿工,吃零食啊,见客啊,都不禁止的。”   紫霞保持着被勾手指的动作并没有让开,他只是微微蹙着眉,无言的深深凝视着少女在阳光中愈显清澈明亮的美丽眼睛。   良久,他终于抬起拇指,在唐小羽的拇指上轻轻一按,“……好,多谢小羽姑娘相助。”   “不客气!”唐小羽微笑着在他掌心轻轻一拍,“我看你好像很累,快回去睡个午觉,今天太阳这么好,我也想再眯一会,晚上咱们再聊!”   “恩,你睡吧,我该去巡山了。”紫霞闻言帮她放下床帐,“阿月等下会来看你,若有什么需要,你对她说就好。”   ***   唐小羽所在的小屋外不远处,阿月正倚在墙角的阴影下,静静看着紫霞推门而出,朝村外走去。   “唉,紫霞哥哥真是个心软又体贴的好人儿,不舍得爱人伤心,就不打算杀她的混蛋师兄报仇啦?——那我就不管你,自己干自己的!”女孩收回藏在墙缝中用于收音的蛊虫,一边叹着气一边用力伸了伸在墙角倚得有些发酸的胳膊,起身朝着门边走过去。   “——哎呀!兵哥哥是你啊,好久不见,中午好!”看见另一侧道路尽头的身影,她忽然跳起身来,挥着手大声打着招呼。   “阿月中午好!”在唐小羽初见阿月的那天,与她同路的那位官兵正扛着一堆草药朝村内而来,“阿月可是在照看唐小姐?她如今可好些了吗?”   “小羽姐姐已经醒了,没事啦!”阿月微笑着踮起脚来,用力拍拍小伙子的肩,“她只是摔伤,以阿月的医术要治好自然不在话下——”   “——对了,你不是一直想立了功加入苍云么?小羽姐姐这次冒险突破封锁溜下山去,除了买材料,还特地去太原城里替你问了下苍云军的规矩呢,她拜托我转交给你。”阿月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现在太原城下战事吃紧,苍云军在加紧研制能破机甲的炮弹,急需许多冶炼材料——就记在这张单子上。你尽量多收集一些,然后交给我一同加工就行。反正很快这山下就会打起来,咱们做完了就能直接拿去用,当场炸飞几堆狼牙兵的。有小羽姐姐,我,和紫霞哥哥三个武林大派弟子做见证,足够你记下一功啦。”   看着那张纸条,官兵一时几乎愣住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颤抖着双手惊喜万分的接过,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般把它紧紧按在心口。   “……啊!谢谢!太谢谢了!……谢谢阿月!”他几乎手忙脚乱的深深弯下腰,对着女孩一个劲儿行礼,“也请阿月代我先谢过唐小姐,等她好了,我还会再去拜见,亲表谢意!”   “知道啦,那你要好好干哦,材料的分布我都帮你查过了,这处山脉中基本上都有,只是外面的混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炸山,你要尽量快些。”阿月又从怀中拿出一张路线图,“地图给你,沿着我画的线走最安全,别走山谷那边了,连小羽姐姐这样厉害的轻功都能摔这么惨呢。”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看看小羽姐姐啦,兵哥哥再见!”阿月在官兵小伙子闪着越来越亮的星星眼双手接过地图,又要激动万分的鞠躬九十度时果断跑进了唐小羽的门口,一边挥着小手道别,一边关上了房门。 作者有话要说:  1.想立功去苍云的官兵小伙子是在第10章出现过的,然而我估计你们都把他忘了。叙述隔太远是我的错……ORZ ☆、第 20 章   五日后,山顶温泉处,紫霞和阿月都远行深山之时。唐小羽独自坐在被自己“不小心”拆回零件状的机甲旁,等待着与千机约定的任务验收。   听见半空中机关翼收拢滑翔时独特的风声,少女立刻皱眉抿唇,摆好了一整副满是惭愧,不安,尴尬,兼具楚楚可怜的逼真表情,同时将反复设想好的各种情况和相应的对答在心里演练了最后一遍。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千机匆匆降落后根本没理温泉中她精心布置了三天的“意外现场”,他只是神色凝重的一把揽过她的肩,打开了机关翼就要带她向山外高飞而去。   “喂喂喂师兄你干嘛?!你……怎么了?”唐小羽当即用力挣脱开,朝后接连跳离几步,随即惊讶的瞪大眼睛,凝视着千机满是急切与忧心的苍白脸庞。   只是一个多月不见,千机居然像是老了十岁,满面风尘,形容疲惫,身材消瘦了一整圈,眼下两道青黑的阴影浓郁得几乎像是病容。他颈项边几缕犹带血色的绷带露出衣领,在唐门制服的蓝黑色调映衬下愈发显得刺目非常。   ……看来,他最近过得很不好。   仿佛是本能一般,唐小羽心中陡然升起一阵阵酸楚,原先警惕的念头竟是不由自主的柔和下来,即使千机走过来再次抓住她的肩膀,她也没再反抗。   “穿杨师妹。”千机靠向唐小羽耳边,沉声唤着她的门派称号。话音极轻,却也郑重万分。   “狼牙军“水狼”麾下十二万援兵携十七机甲并三十火炮,将于二十日晚从此地后山南下,经东山山道奇袭山下官兵,开启决战。此地为战场中心,届时必遭血洗,你不能再留在这里。”   看着唐小羽忽然漫上怒意的锐利眼神,千机深深叹了口气,却没有移转目光,仍旧镇静的与她对视,“我如今的立场……想来你已是知道的。所以我今后皆不得空,唯有现在能带你走。”   “我们从狼牙军占领地出太原,那样最快也最安全。”他指指自己腰间那枚绘着狼形的令牌,“出了关口你就自己回家去,什么都别再管。任务失败的事儿我给你担着,交接记录我昨日已寄回,在你到家前,堡里应当会收到了。”   千机转头看了一眼温泉里一片狼藉的机甲零件,唇角微勾,伸手轻轻揉了揉唐小羽的头发,“师妹的想法师兄明白,可这里如今太过危险,师兄要保护你。你若不走,你可怜的师兄就整天整夜不吃不睡的担心,担心到死了都没法闭眼哟。”   随着他展颜轻笑,原本满是沉重疲色的眉眼稍稍柔和了些许,树影间的阳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折射出一片异常清澈的金色明光。   ——竟然一如往昔,他还是一位纯粹的正道少侠时,那般生动而纯净的风姿斐然。   凝视着这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唐小羽几乎有一瞬间陷入了恍惚。   却在被千机牵着一路带出树林时当即清醒过来,一把按住了他试图打开机关翼的手。   “师兄,我从来不信你会叛国,你定是有不得不为的苦衷。”唐小羽一字一句柔声说着,“我现在不问你,只待你将来想说的时候,我随时会好好的听。”   她伸出另一只手探向千机额间,整理起他被风吹乱的刘海。   瞧见有好几缕发丝已经过早的泛白,少女几乎下意识的指尖一颤,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不动声色的将它们全都捋平,仔细遮挡到黑发之下。   “……所以,千机师兄,你也要理解——   我亦有必行之事。”   唐小羽垂眸片刻,忽然端正了神情,深深凝视着面前那双幽深得仿佛不可参透,却又偏偏见不到一丝浊色的黑眼睛。   “我还记得一个月前咱们在这里相见,你说我来做这任务是好事,说我总要长大,有些事情总要明白。   ——如今在此屡经生死,我确实和一个月前不同了。   ——也确实开始明白,纵是江湖小虾也好,升斗微民也罢,只要生而为人,长于家国,就自有一份责任要担。   ——所以,我必须留下来。”   她扬眉一笑,轻轻挣脱了千机温暖的手掌,“你放心吧,咱们虽然立场不同,我却绝不会和你为敌,更没打算参战。”   “我只是要把难民村里的乡亲们带去安全的地方,保护我们所有人活到战争结束。当然,万一实在遇到了不开眼又好欺负的狼牙兵,我也会按你先前教我的那样——优雅的把他们全干掉,哈哈!”   唐小羽微微摇晃着脚尖,轻快的朝后退开几步,同时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着千机的表情。   事实上,紫霞他们早就知道了此地必成决战战场,也早就利用深山复杂的地形安排好了足以容纳全部难民的安全区域,甚至已开始在那里储存必要的食物,要保护乡亲避难,严格来说根本不用她在。   ——她想留下的真正原因,是要将千机方才透露的信息传递出去。   千机劝她离开时所言狼牙军援兵的兵力,构成,进攻日期,行进路线都是极为重要的军情。   重要到几乎可以决定太原敌我近百万人的最终胜败。   也重要到让她心中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离奇的直觉——   也许千机今日如此详言相告,正是在暗示她来担当这通传情报,逆转战局的绝密重任。   ——有着那样一双清澈眼睛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叛国的恶徒呢。   就算连他自己都不信自己了,她也绝不会放弃期待。   千机真的没再追过来,他只是站在崖边空地上一动不动的静静回望,神色好像若有所思,好像忧愁不安,许是阳光过于迷离,恍然间,也似有丝缕欣慰在他眼中暖暖的化开。   唐小羽抿了抿唇,无声的长出一口气。   “师兄,那我先走了!村里正准备过冬,我有许多事情呢——”   她挥手告别。   “对了,你要替我担着任务失败的事儿可别忘了哟,等此处事毕,你回家罚做工,我一定天天来看你,天天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竹叶糕!”   千机仍然满面疲色的蹙着眉,闻言却终于笑出声来。他轻轻一点头,在阳光下朝她抬起手。   唐小羽也打起一个“保重”的手势,随即一甩长发,转身离开。   然而她没走几步,背后数道锐痛乍起,沉重的麻痹感几乎瞬间传遍全身经脉。   迷神钉……?!   这是唐门嫡传人人精通的独门暗器,因而即使唐小羽尚处瞬间的震惊,久经同门切磋而养成的本能却使她反射性的立即运功防御,终于勉强维持了意识清醒。   然而毒性终究已沿着穴道开始蔓延,她保持着站姿被牢牢定身,分毫无法动弹,甚至连开口讲话都办不到——   只能无声的怒视着千机一步跃向她面前,动作轻柔却也异常冷静的逐个拔去她身后的暗器,又拿出绷带为她仔细的包扎。   “抱歉,得罪了。”千机仍旧深深蹙着眉,神情间满是疲惫,正午愈加明亮的阳光下,那双深黑的眼睛也仍旧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师妹想做什么,师兄全都知道。”他伸手拂过唐小羽鬓边散落的发丝,“然而我的苦心,你到底还是不明白。”   “我会告诉你狼牙军的安排,想提醒的其实只有一件事——   你既已知晓军情,我便绝无可能让你留在太原。”   千机的眉眼中仍然满溢着温柔与关切,语声却渐渐幽凉如冰,唐门制服的金属皮靴踏在初冬时开始结冻的地面,发出微弱却也尖锐如撕裂般的骤响。   他直视着唐小羽眼中不断颤抖,仿佛在燃烧般的悲哀与怒火,利落的向她抬起手臂,就要一记手刀将她彻底劈晕。   四周的风却突然尽数停滞。   下一刻,数道剑气划破半空,以凌厉之姿准确的击向千机周身要害。   紫霞?!   他怎么可能在?!   唐小羽惊得连眼球都僵住。   她不明白此时应在深山布防的紫霞为何会突然出现。   更没想通为何以自己向来的敏锐,先前竟完全没发觉他在附近。   她只知道自己数日来处心积虑想避免的,最坏的局面。   已经发生。   ***   千机身法极好,甫听得破空之声,脚下即已连番闪转,将袭来的剑气尽数避过。   紫霞自半空中跃下,匆匆回身确认了唐小羽的安全后,提剑径直追到千机所在的崖边空地。   “你这混账叛国贼!”他紧紧咬着牙,话音冷厉如刃,“投靠狼牙军残杀同袍还不够,如今连同门师妹都要杀么?!……既然如此,你我也不必多言,贫道今日誓取你首级,替天诛恶!”   唐小羽从未见过紫霞如此愤怒的样子。   铺天盖地的气场和剑影中,他满身的敌意与杀气几乎能汹涌为涛,凝如实质。   然而,他好像误会了什么。   听见紫霞的痛斥,千机走上前几步,与对方深深对视了片刻——   却居然没有一句解释。   他只是无言的垂眸,手指翻飞,瞬间将十数个机关紧贴着紫霞的气场布下。机关中淬毒的暗器从四方连发,交织为细密的光网,很快就将对手层层包围。   ——千机也下了杀手。   两人的死斗就这样荒唐的开启,而作为缘由中心,莫名当了导火索的唐小羽正被定身,连一个手势,一点声音都无法传达。   因为在先前与阿月的纠缠中使用过爆发内力的秘术,她如今经脉滞涩,应当是终身都无法自己冲开穴道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一亲一友就在面前倾力相杀,血染层林,直到一方彻底死去。   唐小羽很生气。   自己的眼神示意明明这样清楚,这两个人却光顾着打架,连一眼都没看过来,一点面子都不肯给。   她也很悲伤。   自己到底还是太弱小,若连身边人的冲突都管不住,又空谈什么家国人心,立世承责?   种种痛苦相互纠缠,逐渐变得灼热而尖锐,随着她拼命想冲开穴道的徒劳挣扎,正迅速的蔓延全身。   空地上,千机的机关已经铺过了数轮,在险险避过一道剑气后,他忽然站定下来,对着紫霞不遮不掩的端起了千机匣。   此时他身上已有数道被剑气击中的伤口,鲜血沿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面的草叶上留下好几处刺目的红痕。因为手臂上伤口颇深,他瞄准对手的动作几乎是看得见的颤抖。。   而紫霞虽然气息有些急促,却仍旧很是平稳的仗剑而立,衣袂飘飘。   ——他长于内功却不擅身法,因而全程几乎不闪避攻击,只依靠“坐忘无我”气场的保护不断挡落来自地面的所有暗器,支持他全力进攻。虽然气场护盾在密集的扫射下以极高的频率碎而重补,他本人倒始终毫发无伤。   然而唐小羽已经可以确定,紫霞即将完败。   纯阳派所有气场都需要内力维持,千机先前布下密集的机关,持续放出并不能击穿气场的小型暗器,看来好像全无作用,实际却正是有效耗尽了对手的内力。   现在的紫霞,已经无法再做出气场护盾,甚至无法放出足够锋利的剑气了。   而他那个烂到绝伦的身法连对付阿月都吃力,怎么可能躲得了一位唐门嫡传无比精准的正面射击。   听见千机手中蚀肌弹上膛的声响,唐小羽心中顿时惊跳不止,她用力转着眼珠不断看向四周,想见到什么援兵来帮忙。   ——然而谁也没有来。   阿月至今都没出现,她竟然没和紫霞一起行动。   这般毫无准备的孤身挑衅,根本不是紫霞的风格。   正在唐小羽心怀惊诧时,前方数道齿轮声响,千机已经出手。   紫霞果然再没有气场防御。   也果然没能躲开。   铅弹准确洞穿了他的肩膀,鲜红飞溅。   千机凝望着对手染上血痕的惨白脸庞,面无表情的继续拨动机关,齿轮嘈杂声中,蚀肌弹青绿的光芒在千机匣尖端闪耀,再过几息就会呼啸而出——   她能清楚的看见,他是瞄准了他的心脏。   紫霞已虚弱的半跪于地,身边防御气场的最后一点余光随着他的大量失血而消散殆尽,察觉对方的杀招,他正挣扎着移动脚尖,似乎是想尽可能朝一侧躲开。   ……你是不是傻?!   察觉他的意图,唐小羽眉头骤跳,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不要再想着躲了,你躲不了的!   要说应急,你们纯阳不是有绝对防御的镇山河么?!   现在就用啊!   藏着做什么!!!   ——否则你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啊啊啊啊!!!   唐小羽在心中一遍遍声嘶力竭,却拼尽全力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见蚀肌弹光芒渐盛,而紫霞依然毫无要捏诀施术的意思,她心中极度的忧惧与焦躁飞速堆积,终于升腾而起,遍传全身经络的灼痛随之尖锐万分,仿佛炽焰燎原。   听到千机匣扳机扣动的瞬间,这种燃烧的剧痛猛然炸开,透彻心扉。   或许是心神都被烧毁,她忽觉一阵奇异的麻木席卷而来,与被定身时的沉重感不同,它更像是意识在轻盈无觉的飘荡,一直从心中上升,又被眼中所见沉重的死局挡下,最终凝成莫名的灼热之力集于唇间——   “道长,快——镇山河啊啊啊啊!!!”唐小羽几乎是变了调的尖叫出声。   随着这声奇迹般的高喊,她原本方寸难移的手指也剧烈颤抖起来,疼痛全都消失,身体像被打碎后又重塑,轻盈的灼热温度引导起滞涩损毁的经脉重新延伸,仿佛她凭空得到了新生的力量。   然而下一刻,紫霞的回答却让她当即再次石化。   “我知道!”他痛苦的喘着气,“——我不会那招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1.“让你不点抱元守缺,没蓝了吧?”系列 2.蚀肌弹的读条被我写得好长好长啊……= = 3.纯阳最著名的镇山河出场了,然而……= = 4.不知道游戏里的田螺vs气纯应当是怎么打的。据说是你画一个圈,我画一个圈,然后站在各自的圈里大眼瞪小眼?2333 5.这章比较肥,然而存稿用完了,我最近很忙,也不喜欢裸更,于是应该不能隔日更了,抱歉。然而至少周更是一定会有的~ ☆、第 21 章   暗器飞舞和气场残流搅起此处空地上的风,将紫霞的话音放大得无比清晰,不容分说的直直灌入唐小羽的耳朵。   把她吓得当场就回复了定身状态。   不过好在,千机居然也被这个奇葩惊呆了。   他浑身一僵,随后竟愣愣的一松手指,硬是没打出那枚蚀肌弹。   “你……不会镇山河?!”   千机脸色惨白,满面怔然的直瞪着紫霞,连自语的话音都成了上扬的怪异语调,好像在一字一句复述着某个后劲很足,却也无比悲伤的黑色冷笑话。   镇山河是纯阳武学中的核心奥义,可凭借极少量的内力产生绝对防御的气场,在一段时间内保护施术者和附近的同伴不受任何伤害。然而这么个强大的招式由于是用来救急,却有个极其简单亲民的心法,以至于江湖人尽皆知,凡是练成纯阳北冥剑气的,用脚趾头都能施展镇山河,因而与他们交战时,定要记得留手以应对此招。   ——于是唐小羽和千机是真心的万万没想到,天底下居然会有紫霞这种剑气使得出神入化,却半点用不了镇山河的人间奇迹。   趁着千机一时恍惚的档口,紫霞一面做出好像有话要说的认真表情与他保持眼神交流,稳住他的注意力,一面手下分毫不停,将衣袖里的数张符纸无声的移动到指尖。   金色纸质,深蓝符文,繁复勾划间莹彩折光交织如丝缕——   那是……怎么可能?!   看清紫霞的举动,唐小羽呼吸顿时一窒。   ——紫霞手中的符纸,正是十二天前他们两人与阿月交战时,以她的信号弹为原料制作的人工雷电黑科技。   然而她清楚的记得,前几日他们安排村民的战时避难点,屡次用电光劈开坚硬的山道,他早已把符纸和原料全都用完了。   所以现在他手上的这些……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唐小羽直直瞪着眼前仍旧紧张对峙的两人,无数种复杂的可能性在脑中不断涌现,纷然交织,或许是因为幼小头脑中的混乱思绪耗去了太多热量,她刚开始血脉回转的手指又冰冷下去,很快再次僵硬到几乎失去了知觉。   就在此时,紫霞发动了符纸。   三道锐利的电光划破半空,声如剑鸣,以交错之势封锁了千机身边全部的退路。   “——师兄小心!!!”唐小羽再次惊叫出声。   千机看了她一眼,却仍在空地上挺身而立,全无闪避的意图,甚至目光也仍旧平静冷锐,仿佛在他眼底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足以固定住包括本能在内所有的波澜。   电光至时,他轻一抬手——   手臂上佩戴的一片护甲即将头两道电光尽数接下,化为无形,仿佛方才凛如天威的声势尽皆幻影。   第三道最强的符纸则被护甲朝着侧向完全弹回,电光偏转,如利箭般横穿悬崖,直击向另一侧山头。巨大的闪电生生将靠近峰顶的一处小岩台完全打落,碎石飞溅。   而那片神奇的护甲,还有千机本人,却始终毫发无伤。   “……我说,小道长啊。”   千机挥手将护甲上吸附的符纸残片抖落,环抱起手臂好整以暇的俯视着全心一击意外失手,愈发无力再站起身的紫霞,挑唇凉薄一笑。   “——值此胜败胶着之际,我狼牙军却能有你这等贵人相助,大约真是要天命所归了。”   “紫霞道长,感谢你这半个月来精诚合作,用我送你的材料向山下的唐军慷慨提供你的独家符纸。”   他指指自己佩戴的那片色泽独特,一时无法判断材料属性的护甲,迎着紫霞满是震惊与痛苦的目光向他郑而重之的一拱手。   “我军只折损五架机甲就研制出这克制雷电的涂装,全都仰赖你足够沉得住气——   要是你等到决战当日才拿出这种奇招,你的敌人大约还真要措手不及呢。”   “一派胡言!这你怎可怪他!”千机话音刚落,唐小羽已率先愤怒的开口。   “要不是有你这个大叛徒在帮狼牙军做研究,他们哪里有这个本事做出应对!你既然铁了心与我们为敌,就别再玩这等抛饵钓鱼的恶毒伎俩!如此残忍的作弄忠良……当真是伤天害理,万众不容!”   千机闻声,回过头来看她。   他眼中清澈的明光辉映,仿佛君子美玉——   一派坦然的默认领下了她全部的指控。   果然……不应该有奢望的。   这个混蛋……怎么能……这样摧残他。   唐小羽失神般恍惚了片刻,终于用力咬紧了牙关。   自从知道千机故意亲手杀了小燕子,引阿月寻仇入太原,只为借她的蛊虫和本地花种改进狼牙军机甲之日起,她就不该再轻信他那一堆真真假假陷缠人心的缺德棋路了。   就算他前日真的暗中向紫霞支援过制作符纸的原料,使它们能够量产用于战场,其真实目的现在也已残忍无情的当面揭开。   如今不管他是叛徒,卧底,还是双料卧底——   哪怕十几年青梅竹马的亲情正在另一边狠狠撕裂着她的神经——   她都无法再原谅他。   这样想着,唐小羽感到周身的经脉又开始疼痛起来,只是这一次激起的血流寒凉如冰,仿佛正裹挟着她疲惫不堪的心灵一点点沉入深渊,万劫不复。   “道长,道长……你千万别听他瞎说,要坚持住啊……等着我……!”   因为心神动摇,本就未曾清除的迷神钉毒性又开始蔓延,唐小羽却顽强的没有失去意识,她忍受着阵阵加重的昏沉奋力睁开眼睛,本能般寻找着紫霞的身影,仿佛对他的挂念就是让自己保持清醒的最大支撑。   ***   紫霞正虚弱的跪在地上,握剑的手指不住颤抖着,纵使唐小羽方才大喊着为他帮腔,他本人却始终无力出言回击,虽然勉强恢复了些许镇定表情对着千机警惕的怒目而视,却终究无法遮掩住面色渐如死灰。   在千机不再理睬唐小羽,转而满面讥讽的回身来看他时,他的气息早已紊乱不堪,身子重重倚到了岩石一旁,仿佛再也没有支撑自己的力量。   恍惚间,唐小羽觉得自己听到了他幼小心灵上裂纹蔓延的脆响。   见这位还差两月才成年的年轻道士眼中锐利的锋芒逐渐微弱飘摇,千机忽然轻叹一声,不再言语,只与他静静的凝目而望。   无声的对视中,年已近而立的唐门精英面上冷酷讥诮的神情终于缓和下来,阳光迷离下愈显清澈的黑色眼眸中,竟似丝缕闪烁起虽然浅淡隐约,却也无比真实的温柔与哀伤。   片刻后,他却完全移开了视线,转而蹙起眉望向远处那座被紫霞的雷电击中,岩壁缺失了小小一角的山峰。   “……好啦,小道长别生气了,打起精神来。”千机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轻轻拍了拍紫霞的肩膀。   “你还有更多责任要担呢。”他柔声说着,伸手向那山峰一指,“——看那儿。”   他话音一落,前方地动山摇。   仿佛震动整片空间的轰鸣声中,被电光削去一角的山峰上猛然腾起大片烟尘,内部浅色的岩层纷纷外露,又迅速的接连碎开,竟带起山体上整块石壁坠落,势如天崩。   ——紫霞那张被偏转的雷电符纸打破了山峰外层坚硬的岩壁,内里质地松软的粘土岩受到震动又失去支撑,陡峰本就脆弱的平衡结构被破坏,霎时成片坍塌。   顷刻之间,就连毗邻的数处山头也相继崩解,原本如巨墙般分割天幕的山体以惊人的速度消亡,暴露出后方坡度和缓的小型丘陵——以及丘陵背后即将南下的狼牙军点起的漆黑烽烟。   “……不!!!”唐小羽惊得猛然睁眼,指尖一阵剧颤,尖锐的指甲直直刺入了掌心。   ——那片山脉下方的山洞里,正是众人辛劳多日,已经准备完成的战时避难所与储备粮仓。   如今,山崩掉落的巨石摧毁了山洞,已将整个难民村安全度过战火封锁的希望彻底断绝。   甚至因为整片山脉垮塌,从北方经此处向南的山道完全打开,数日后狼牙军援兵挥师南下之时,此地再无天险可依,山中数千百姓将彻底暴露在叛军铁蹄之下,连迂回周旋的余地都再无法找到——   少女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听见了紫霞幼小的心灵破碎一地的轰然巨响。   “道长,这绝对不是你的错!谁会知道内山这么硬的石壁里居然也是粘土岩!师兄那个混蛋是故意整你,你可别顺了他的意!……你冷静点啊啊啊——!”   见紫霞唇色青白,眼神中一阵剧烈明灭后,忽然如失焦般渐渐飘忽,她心中登时大急,几乎高声尖叫起来。   ——却只看到他充耳不闻的强撑着站起身,以明显超越他此时极限的力量猛扑上前,一把揪住了千机的衣领。   “千机,我……你……为什么……!”   紫霞其实已无法站稳,此时几乎是全身都倚在千机怀里,声音嘶哑的颤抖着,却完全话不成句。随着剧烈而不规则的喘息,他的面色渐渐变得惨白如纸,又渐渐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然后猛然口吐鲜血,朝一边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千机见状皱起眉,抬起一脚狠狠踹在紫霞受伤的那一侧肩膀,唐门制服镶着刀刃的靴尖刺进他的伤口,彻底折断数根骨骼的同时,却也牢牢支撑住他的身体不至于完全倒下。   “你啊,一点经不起事,半分沉不住气,还……呵呵,不会镇山河。”   他低下头去看着浑身是血的跪于地面,几乎没了声息的紫霞,话音好像是残忍的冷笑与嘲讽,又好像前辈训斥晚辈时急切的怒其不争——   却也仿佛满溢着至为沉重的不忍与悲叹,连分毫都无法遮掩。   “……紫霞道长,我近日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还请你务必指教。”   见对方始终低垂着眼眸毫无反应,千机重重叹一口气,弯腰靠近他耳边。   “我且问你——   你丫的怎么就这点出息?!”   几乎是怒吼的话音炸开之际,千机狠狠伸出手来,一把掐住了紫霞的下巴。   已心碎得奄奄一息的小道士被迫重新抬起头,与突然暴怒的对手四目相对。   迎着那两道仿佛燃烧般的视线,他却仍然如死尸般沉默无言,唯有唇边流淌的鲜血点滴落到对方手上的金属护甲,溅起一声声脆弱的轻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分外清晰可闻。   片刻之后,紫霞再次垂眸,艰难的转过眼珠,怔然望向一旁全身颤抖着泪流满面的唐小羽——   还是没有任何回答。   即使千机从绑在自己腿上的暗器袋中抽出了短刀,他也完全没有伸手去阻拦。   “……罢了罢了。小道长,咱们不说了。”   千机长叹一声,环视着远处已崩塌殆尽的山脉,又忽然回过头去,深深凝视身后那棵大树下深暗的阴影。   他指尖不住的颤抖,却终究是紧握起手中的武器,朝紫霞转过身。   “你到底……还只是个孩子啊。”   他满目温和的柔声呢喃,手中刀锋铮然出鞘。 作者有话要说:  1.幼小的心灵碎了一地系列 2.“昴流,我……你……” ——没错,我是(老画风的)clamp粉 3.粘土岩在第二章也提到过——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地形地质容易塌,瞎编的 4.年龄上紫霞和唐小羽都是差几个月18岁,千机27 5.本来打算全文3万字完结(我做梦呢),然而照现在这个趋势我说不定能写上10万……= = ☆、第 22 章   千机将手中锋刃斩向紫霞之时,身后忽然破空声起。   他回头,正看到一把与自己相同形制的唐家堡出品短刀抵在喉间——   还有近在咫尺的唐小羽,几乎称得上在七窍流血的惨白脸庞。   ——眼见紫霞即将被杀,她脑中顿时剧痛到一片空白,竟是不知不觉,又毫不犹豫的自绝经脉,以这自杀之举强行解除定身后,又在五感尽失,伤势即将致命的瞬间中断运功冲了出去,只凭着冥冥中最后一点直觉拔刀出手,在千机即将斩中紫霞的最后一瞬将他堪堪制住。   “……师妹你疯了!你这样会死的你知道么?!”千机见状顿时骇得面无人色,一把抛开了武器紧抓住唐小羽的脉门,源源不断的为她输送真气——分毫不顾两人靠近之时,少女手中依然紧握的刀刃深深划伤了他的颈旁,血如泉涌。   “师兄,我绝不会让你杀了道长……你不知道,我是说好了要保护他的……我还记得小时候背家训,那一诺千金四个字正是你教会我念,握着我的手带我写……所以如今,我哪怕是死了,哪怕是要杀了你……我也……一定要做到……!”   提起最后一点心神抓住紫霞的手后,唐小羽一头倒在了千机怀里。感到师兄被自己划伤流出的鲜血落满了脸庞,她终于哭出声来,血与泪混合着不断流淌,很快染遍了两人制服上的装饰护甲,在冰冷的金属表面闪烁起片片凄艳的红光。   听见少女童声未褪的宣言,千机的双手猛然一颤,却又很快镇静下来,轻柔而平稳的扶着她坐下。   哈,也是啊……   ……再过四个月,我的小师妹就满十八岁,就成大姑娘了。   他凝视着唐小羽在昏沉中始终与紫霞紧紧相牵的手指,忽然长出一口气,仰头看向天空。   ……小师妹,到了你穿上嫁衣的那天,不知我已在地狱的哪一层。   我能不能……听见你们呢?   青年面无表情的默默想着,自以为已经沉重到麻木的心中却陡然翻腾起来,疼痛不休,连带着阵阵酸楚也汹涌而至,几乎无法自控的漫上眼眶。   ——但他终究是一言未发,连气息都分毫不乱。   ——只是无声的握起指尖,轻轻拨了拨那仍然抵在自己颈旁的刀刃。见唐小羽仍然不愿放手,他也不再勉强,只闭上眼睛强自忍受着伤痛,专心为她输送真气治疗。   一时间除了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四下寂静无声。   直到唐小羽的状况在治疗下渐渐缓和,基本恢复了体力,千机才冷冷的开口:   “穿杨师妹,既然你如此谨记家训,想来也是深知那一条“同门不得自相残杀”的。   然你今日却为一外姓之人对同门师兄刀刃相向,还大言不惭要杀我——   你说,这是谁给你的教养?!”   他沉声责问着,忽然抓住唐小羽持刀的手用力一折,就此将她的武器夺下,又在下一刻反手一甩,将它重重扔回到她脚边。   见少女只犹豫了片刻就重新拿起短刀直指过来,千机不闪不避的摊开两手,流着血满面讥诮的迎向对方剧烈颤抖的痛苦目光。   唐小羽热泪盈眶的看他良久,却即没有放下武器,也没有继续出手。   她只是慢慢俯下身去,抱住了身旁仍处于深深的心碎中,几乎气息不闻的紫霞,片刻后她再抬起头时,眸光中只余一片清澈而沉稳的坚定。   “师兄,我才不是偏向外人。”她正视着千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回答。   “我和紫霞道长是真心相爱,一个月前就已定了终身,誓言生死不离。他是自己人呢。   所以师兄啊,先不论你那叛国大罪,就说你罔顾师妹的终身幸福,为了一点身外立场就当着师妹的面这般虐待你未来的妹夫,甚至亲下狠手要杀他——   你说,你这是将友爱同门的家训置于何地?!   ——是谁给你的底气,这般贼喊捉贼的教训我?!”   唐小羽怒色扬声,噼里啪啦的把打过草稿的牛一口气吹完,终于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看紫霞。   见他原本失焦的眼中光芒重新开始凝聚,她感到更加心虚,只能又抬起头来,绷紧了表情牢牢盯着即像在忍气,又像在忍笑,以至于看起来活像刚吃了个苍蝇的千机师兄。   方才那番话里,自然是有真有假。   她喜欢紫霞是真的。   爱却不至于。   紫霞发过誓是真的,她愿意与他并肩而战,同生共死也是真的。   但所谓定了终身,生死不离,显然是八字都没有一撇的胡说八道。   面对师兄直直投过来,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深刻眼神,唐小羽唯有不动声色,努力回想着方才所言真心的部分,以帮助自己滴水不漏的控制好真诚又坚决的严肃表情。   就在她那从未锻炼过的演技快要在尖锐的审视下濒临崩溃之时,千机却放柔了目光微笑起来,然而声音却仍无一丝暖意:   “哦,原来你爱他。你眼光很好,师兄为你高兴。”   他朝唐小羽点点头,伸手拍拍紫霞的肩膀,“小道长可是纯阳灵虚子家的那个小宝贝呢——对,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在华山论剑峰上捡到的 “天赐吉兆”。”   他看着唐小羽骤然睁大的眼睛,愈加戏谑的一笑。   “这位“天赐”的小宝贝自幼生于洞天福地,养于仙家亲传,旁人万金不得一闻的宗师讲经,他却是还不会说话就能日日听到够饱——   然而,呵呵。   清修十七载,心性还不如我一个当叛徒的硬气。”   千机幽幽轻叹,忽然抬起戴着锐利护甲的指尖,以刚好不至于划出伤口的力度不轻不重的戳了戳紫霞的脸颊。   瞧见唐小羽警惕的当即握紧短刀,他又十分配合的放开他,举起两手扬眉而笑,“所以师妹啊,终身大事可不能胡说,你要跟着这么个小宝贝,估计一辈子都享不了福的。   ——这样,你且说说你看上他什么,师兄也算你半个长辈,自是有责任为你把关,若是你认识不清,我可得助你断了孽缘哈。”   唐小羽听着千机状似调侃,又显然带着危险暗示的笑言,默然垂眸而思。   ……哈,原来紫霞是那一个“小宝贝”啊。   她凝眉想着,却忍不住勾起唇角。   江湖上凡是与纯阳有所交情的门派,基本都听过那个神奇的故事。   十七年前,纯阳派长老灵虚子真人五十岁生辰当日忽然心血来潮,前往北山论剑峰悟道,于紫霞漫天时,在山涧灵气最盛之地捡到了一个婴儿。据说那婴儿当时一丝不挂,连个襁褓都没有,却是面如雪玉,明眸透亮,分毫没有冻僵,为纯阳宫上下引为奇事,灵虚子真人更是将这孩子当做天赐吉兆,悉心教养,疼爱如同亲子。   唐小羽记得很久以前各大正派长老们聚会论剑,还是孩童的她被师父一起带去蹭吃,曾围观过灵虚子真人跟同袍们侃大山。那位面相格外可亲的老道长一脸宠溺的念叨“我家的小宝贝怎样又怎样”的可爱模样她还很有印象。   原来那大名远扬的“天赐吉兆”就是他,难怪道号叫紫霞。   也难怪他心性这么弱。   ——从小被当成小宝贝宠大的,能经得起事儿才怪。   估计他是脆弱到连镇山河都用不来,武学的嫡传称号都拿不了了,他家宠徒成痴的师父才舍得放他来太原历练的吧。   但……   或许也正是托了“祥瑞”出身,精教细养的福气——   他是那么纯真,坦诚,侠义,善良……   虽然生就一副如冰似雪的冷美人模样,平日又时常一副老神在在,既酷且拽的高冷范儿——   却分明有一颗比谁都温柔,比谁都纯净的——   天空般的心。   好像天边真正的紫霞,纵使脆弱得风吹则散,日落即亡,一生只能在高天停留过短短一瞬——   也会用全力燃烧起自己微渺的光芒泽被大地,照拂生灵,叫苦痛中的人们忍不住驻足仰望,久久流连。   ——以至于想要伸手拥抱他,守护他,永远将他留在人间。   ——想要在夕阳退去,长夜笼罩之前与他并肩携手,生死相依,一同延展那风雨飘摇中的最后一点光明。   唐小羽握着紫霞仍然冰冷的纤细手指,却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阵暖流涌起,仿佛全身重新充满了力量。   “师兄,我知道道长性子软,爱想心事,经不起打击,还总能自己把自己气倒。”   她展眉望向千机,语声铿锵昂扬。   “——但他每次像这样子倒下,却全都是为了顶天立地的良心与担当。”   “当今乱世人人自危,比他坚强的闭门客和叛国贼随便扔一砖头都能砸出来几打,就连你也……呵呵。   可他却在武林门派参战伊始就应召下山,孤身一人打理此地难民村整整两年,将数千流民照顾得井井有条,人心尽归。   他还能使一手好剑法,做一手好符纸,一个月来与山下官军策应支援,贡献着他的独家技术正面歼敌,功勋可鉴。   ——所以,你纵使敢像今日这样对他恶意摧残,害他流血受难,却敢说他不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不是义薄云天的真大侠么?!   ——这样的良人我凭什么不能爱?   ——何况师兄你也知道,爱一个人从来就不该为了自己享福,却该是为了让爱人享福的。   所以我甘愿一生一世的保护紫霞道长,只要我在,就绝不会让恶人伤害他——哪怕那人是师兄你,哪怕你我是生死之战,我也绝不会后退半步!”   唐小羽这次仍旧是一口气说完,却并没有心虚的低头,只是仍旧目光灼灼,正面直视着迟迟没有回话的千机。   千机无言审视的目光仍是仿佛穿透一切的锐利,却又更增添了某种莫名深邃的波动,时间分秒过去,他原本带着戏谑的表情渐渐沉肃。   ——随即忽然闪电般伸出手去再次按住紫霞的肩膀,尖锐的指甲仿佛是隐隐指向了他的颈旁。 作者有话要说:  1.不记得游戏里被定身能不能自绝经脉,就算能也没意义 2.大概日漫看多了,我巨喜欢“我会保护你”这个梗,不过只喜欢妹子对汉子说。 我下次还写,写写写,写到我不想写为止……= = 不知你们喜欢不。 3.这章是想说,紫霞这人也是有优点的……我在想之前是不是把他写得太软了,不知你们是否喜欢他。 ——反正写上一章的时候我是发自内心的想吐槽一句你丫的怎么就这点出息= = 4.灵虚子就是上官博玉,这个剧情里会有一点作用。 同理,女主师父唐傲侠也会有作用 5.本文不是奇幻,紫霞就是个正常的弃婴,而且运气特不好,父母扔他出来时连襁褓都不给,但是运气也特好,被上官博玉捡走了~ ☆、第 23 章   “……是我说错了什么吗?”唐小羽顿时紧张起来,一把抓起了手中的短刀。   她方才所言中除了一个爱字有待商榷,其他的全都是刻骨铭心的真心话。   ——可也正因此,或许就是最大的错误。   她所言及的那些真心,其实全都来自所谓“志趣相投”的认可与敬佩,它们或许可以成就“喜欢”,成就友谊,甚至成就生死至交——   却从来都不能成就爱情。   唐小羽向来很讨厌那句所谓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自幼就对那些一见钟情的浪漫故事嗤之以鼻。   ——却也一直不得不承认那名为爱的,如剧毒般让人深陷其中,甘愿沉醉不起的烈性美酒,本就该是超然理智之外的,另一个混沌的世界。   也许,哪怕她胡扯什么“道长美貌如谪仙,小女子一见倾心,再见倾情”之类的都比现在更有说服力——   反正紫霞确实是个世间少有的美人儿,她也确实很喜欢看他。   要做出一副真心话的样子很容易。   ……但也有可能,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千机也许就是铁了心要杀紫霞,他与她扯这些,只是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让他像现在这样再次制住目标,拿回主动权而已。   唐小羽警惕的盯着千机抵在紫霞咽喉旁的指甲,脑中无数可怕的可能性错杂不休。   就在气氛逐渐冷凝,少女几乎能感到神经紧绷的疼痛之时,千机却忽然面色一松,微笑出声。   在那毫无矫饰的疲惫笑意中,他抬起两手摘去了十指的护甲,用柔软的指尖轻轻梳理起紫霞有些纷乱的鬓发。   “太好了……我的穿杨师妹真的长大了啊。”他像是叹气一样沉重的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唐小羽的脑袋。   “小师妹既然有这般决志,我也就真是能放心把紫霞宝宝交给你了。”他帮紫霞整好发带,拍拍两人紧握一起的手,“紫霞宝宝性子软,师妹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好好磨炼,千万不可以欺负他哟。”   ……咦。   这是什么怪话。   唐小羽正要松下的一口气僵在半途,下意识的挑了挑眉毛。   按理说家中长辈祝福小辈,不该是把小辈交到外人手里么。   千机怎么是反着说的?   而且……“紫霞宝宝”?   这是个什么怪称呼?   就在唐小羽满心疑惑之时,躺在一边神志不清的紫霞却全身一颤,忽然醒了过来。   他艰难的抬起头牢牢盯住千机,神情像是刚认识他,又像是忽然不认识他,“千机,你……方才……叫我什么?”   “紫霞宝宝啊。”千机仍旧很自然的扶着他的肩,转头向唐小羽解释,“师妹你既然说你们两个已经这么要好了,怎么还用道长这么见外的称呼——   紫霞随他师父姓上官,因为是个“祥瑞”,大名和道号一样叫紫霞。也因为是个让人操心的小宝贝,与他相熟的都叫他紫霞宝宝,或者简称霞宝——你直接叫小宝贝也行,他师父师兄给他的信里都白纸黑字这么写呢。   ——喂喂紫霞宝宝你怎么啦?我以前就是这样叫你,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见紫霞刚有些回暖的面色又变得惨白,挣扎着就要坐起身来抓他,千机慌忙一把将他重新按回了地上。   “千机,千机……真的是你……既然你真是一年前与我们三人而行,又救下我性命的那个“千机”,既然你就是唐无豫大哥……那你……怎么能……”   不知是因为过于激动呛到,还是幼小的心灵又受到了伤害,紫霞断断续续的咳嗽着,声音渐渐带上了悲切的颤抖。   “无豫大哥,既然是你,你怎会不知……   “飞星”唐小翎亲手刻的石碑就在被你摧毁的那片山脚下,这里就是当年她牺牲性命也要保住的地方啊。   如今这山中百姓虽不再是当年之人,却也仍旧是数千之众——   就算你的真意仍如我所想……你又怎能践踏当年决志,强用无辜弱民做棋子呢?!”   “等等!道长……你说什么,你认识我姐?!”紫霞话音未落,唐小羽却先震惊的高喊出声。   方才他们两人的话中含有太多的信息量,使她刚开始安定下来的幼小头脑又开始思绪纷杂,直至轰然作响。   ——唐小翎,那就是她已故亲生姐姐的名字。   在战争伊始,唐门还在武林盟中参战时,姐姐正是承担刺杀敌将任务的精英侠士。也正是因为当年她在任务成功后未能脱身,被狼牙军残杀,门主才下达了禁止参战的死令,从此后,唐门才渐渐变成了现在这般尴尬的立场。   唐小羽知道姐姐的牺牲之地是在太原,今日从千机的情报中也知道了杀死她的敌人是当年驻扎于太原城旁,现在就在北山丘陵外,等待经此地南下的那一支隶属“水狼”的部队,但却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和这座位于偏僻远郊的小山头有关系。   甚至,姐姐还在此地留下了墓碑——   也许,这就是师父得知此地有门派任务后,特意要她来“散心”的真正原因。   也许这亦是上天有仁,让她在几经波折后终于见到姐姐生前相熟之人,听到她的故事——   也终于能在即将到来,避无可避的决战中,亲手为她报仇雪恨。   唐小羽仍在默然联想之时,千机却率先开口。   “……是啊,紫霞宝宝,飞星师妹的事,我都是知道的。   ——当年官兵是怎样害死她,我尤其没齿难忘。”   他最后一次拨了拨紫霞额前的刘海,缓缓收回手去,将一个个金属护甲重新戴回指尖。   “飞星师妹在此地留的碑上写的什么,我也很清楚。在过去两年里,这两个字我写过多少遍,紫霞宝宝你更是见过——所以哪怕这里的一切都化为飞灰,这两个字却一直在我心里,永远不会消失。”   他用戴着尖锐护甲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声渐凉。   “所以,我如今终要弃暗投明,决意舍了傲慢冷酷的李唐旧朝,入安禄山大人麾下以待新政,能回答你的,也就是那两个字而已。”   “……别逗了师兄,姐姐的事官兵是有错,但你若是为了一两个小人物就记恨到投敌——不管你是当叛国贼,还是装叛国贼,这借口都太搞笑了好么?!”千机话未说完,唐小羽已经怒斥出声。   但是下一刻,紫霞却忽然拉住了她。   “行了,无豫大哥,我知道了。我知道你这个位置难做,最后身不由己陷进去的人太多。……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不该恨你。”   紫霞面色惨白,气息紊乱,显然是又受了刺激,但他虽然话音都渐渐微弱,却还是牢牢抓住了唐小羽,完全制止了她的行动。   “——只是下一次,我们在战场上再见,就是死敌。”他的表情似乎愈加痛苦,渐渐闭上了再次失神的眼睛。   “好。”千机毫无犹豫的回答,又转过头来看向唐小羽。   阳光下,少女与青年相对而立,满是泪水与怒意的明亮眼眸对上波澜晃动的幽深瞳孔,长久的沉默。   “穿杨师妹,我该走了,我还有任务……”   千机嘴唇不住颤抖着,终于率先开口,但在说出第一个字时,他那对着紫霞还能镇定平稳的表情瞬间崩溃,声音渐渐微弱而哽咽,连眼圈都红起来。   唐小羽从没见千机哭过。   所以他突然冲过来抱住她时,她完全没想到该做什么回应。   “……小羽妹妹,师兄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教你写字画画,带你爬树游河,还给你做过一大箱子的机关玩具……”   千机将唐小羽紧紧揽在怀里,竟真的哭出声来。   “——所以师兄那么喜欢你,怎么会害你呢?……不,不管什么理由,我都不该把你留在这里!”   “……走,我送你出太原!听师兄的,把这里的混账事,还有方才那堆昏话全忘掉,你什么都别管,一路回家去,不许回头!……师兄就是再无能,也一定要保住你!”他忽然一把抓住唐小羽的手臂,就要将她身后的机关翼打开。   唐小羽却当即拦住了他。   “师兄,我不能走的。”   少女将脸庞靠在兄长并不温暖的怀中,同样音色哽咽,但阻挡他的动作却始终平稳而坚定。   “既然你已亲手将紫霞宝宝交给我,我就一定要好好的负责。”   她在泪光中微笑着,张开双臂揽住千机已经消瘦好几圈的腰身。   “……师兄,不管我在哪里,不管你在哪里,你都是带着我长大的,我永永远远,最亲最爱的千机师兄。”   “但如今,你炸了那座山峰,将几千无辜百姓硬生生逼上了战场……我们当真都再无法回头。”她缓缓放开了对方,只轻轻搭住他的肩膀,挺身而立,“人都说战场上刀兵无眼……所以下次咱们再见面,就真的是敌人了。”   ——唐小羽想留下的原因,其一确实是为了紫霞,其二是想干脆借被迫参战之机给姐姐亲手报仇。   其三,则是她已经渐渐隐约感知到,如果千机仍是己方的卧底,那么他究竟想要她,想要紫霞与阿月,想要这里的数千百姓做什么事。   ……另一方面,若他真的已在敌营泥足深陷,被敌方的毒辣反制迫到要将亲友与弱民都交了投名状,他们也同样必须将计就计,顺势破局。   ——而她的存在,将会是这处棋盘上不可或缺,甚至至关重要的那一子。   虽然她觉得自己或许还没做好那个觉悟。   却也深知必须从现在开始全力觉悟。   所以她坦然朝前一步,对着正擦去眼泪的千机伸开双手,打出了唐门暗语中一个“明白”,与一个“保重”的手势。   “再见了,无豫哥哥。”她伸手揽住再次过来拥抱自己的千机,默然咽下了最后一点泪水。   “是啊……穿杨师妹,下次再见面,咱们就是敌人了。”千机温柔的抚着唐小羽的肩背,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   “——所以,师兄不打算和你再见下一次。”他忽然一咬牙,并指为掌,狠狠拍向了少女的后心。 作者有话要说:  1.紫霞宝宝/霞宝好像是95年代气纯的昵称。我差不多A了不知道游戏里是不是这样,但贴吧翻到个帖子是这么称呼,感觉好萌~ 2.唐小羽姐姐的事情,在第一章有讲过,中间几章也有提及,然而我猜你们忘了……= = 师父(唐傲侠)要唐小羽来太原的事也是第一章,第三章有,这个我保证你们忘了——后面还会用到。 3.千机师兄终于有名字了,唐无豫……= = ☆、第 24 章   唐小羽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表情变化,就猛然喷出一口鲜血,睁着眼睛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千机抱起已没有心跳和呼吸的少女走到紫霞身边,将她轻轻放下。   半昏迷的紫霞听见响动,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唐小羽,又看见了千机正朝他俯下身。   年轻的道士对着阳光微微眨了眨眼,渐渐亮起的目光中,却仍旧是那片平静得仿佛无力再起波澜的深重悲伤。   千机与他对视了片刻,轻轻一点头,一掌拍下。   ***   “……解决了。”千机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某棵大树的暗影招手。   一个穿着狼牙军官制服的矮胖人影径直走出来,“哟嚯,你终于舍得杀你的紫霞宝宝啦……我还在担心到头来还得我代劳呢……哇!不得了不得了,连小师妹都杀了,我没在做梦吧……?”   他走到唐小羽和紫霞身边,蹲下身去仔细探了两人的鼻息和脉搏,又抬头一看前方坍塌的山脉,摇晃着小肥手啧啧做声,“咱们的千机少侠认真起来果然不同凡响,连山道都炸好了——你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大将军一定会放在心上!”   “——咦?你哭过哦,真没想到你这铁石心肠的小狐狸也会掉眼泪,哈哈哈哈……今晚弟兄们喝酒的谈资有着落咯!”胖子军官睁着圆圆的小眼睛审视着千机仍然有些泛红的眼圈,声音粗哑的放声大笑。   “……行了,走吧。”千机别过脸去,伸手拽着他就要打开机关翼。   那胖子军官却忽然推开了他。   他走回地上的两人身边坐下,竟是逐一翻检起他们的衣衫来。   “你干什么!我师妹一个姑娘家,就是死了也不能……”千机慌忙走过去阻挡。   “放心啦,我又不扒衣服——老子干搜身这行也有几年了,轻轻点一点就知道有没有东西,连豆腐都不曾吃过的——何况是个死人呢。”   他头也不回的继续翻检,将两人身上的各种衣饰一一拆下,连唐小羽带有机关的制服口袋也轻易的打开,同时轻声咕哝:   “哎呀,你把你家紫霞宝宝打得好惨,他肩上的伤就是城里最好的入殓师也缝不起来了吧……我知道你做这任务心情不爽,你可以找我倾诉的嘛,虐待你的小宝贝做什么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多大仇呢。”   胖子军官说着,忽然伸手扯开了紫霞的衣领,对着他的伤口瞪大眼睛仔细瞧起来。   千机站在旁边不动声色的看,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渐渐握紧。   “哎呀……算了算了,血肉模糊的,我又不是仵作。”军官只用小铁丝拨了几下就帮紫霞拉回了衣领,转而去检查他的发冠里有没有夹带的可疑物。   千机无声的出一口气,几乎要刺伤掌心的手指渐渐放松下来。   “唔,你家紫霞宝宝的神奇符纸一张都没留下呢,可惜我还想开开眼……你家小师妹的太原地图还是旧版的呀,这儿,这儿,还有这儿现在都是我们狼牙军的地盘啦……好了!”   胖子军官将拆出来的小物件全都收进自己的口袋,拍拍手站起身来,去草丛里捡走先前千机打伤紫霞的铅弹才回头打招呼。   “千机少侠真是个好忠心。咱们就把这两个烧了吧,也让他们早点儿超生。”   “不行,大将军吩咐过,要我用唐门的独家招式完成任务,烧了就看不见了。”   “哦,也对。还要让那些来收尸的江湖人好好看看,对你留个好印象呢。”军官倒也不勉强,只拍着手话锋一转。   “那这样,咱们把他们埋了?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入土为安么。你做两个墓碑,也算是为亲为友的一点心意。你要就这么把他们曝尸荒野,不知道多久才会有人来收……我也不想你和你昔日同袍闹得太僵啊。”   “闭嘴!快走!”千机忽然厉声低喝,拖起他就往悬崖边跑。   “是阿月来了!”他一指树叶上的蛊虫,拎着胖子军官的衣领打开机关翼,“大将军可是严令禁止我们招惹她,你想被她白白打死么?”   “当然不想哒——哎呀!阿月好像看见你啦,阿月好像气炸啦,快逃快逃——”   千机带着仍在喋喋不休的胖子军官,从空中绝尘而去。   ***   唐小羽在房间里醒来时,正看到阿月摇晃着两脚坐在她身边。   “小羽姐姐中午好,欢迎回人间!”阿月绽开大大的笑脸,将她小心扶起。“前天你那混蛋师兄一掌震停了你的心脉,当真是把你拍死了——   但那些坏人可想不到阿月的蛊术又有了长进,也没被他的机关阵困太久,到底是及时赶到——凭我的医术,这种情况只要人还没僵,我就都能捞回来。”   “阿月,谢谢你。”唐小羽沉吟片刻,握住了女孩柔软的小手,“道长怎样了?”   “紫霞哥哥也挨了一掌,也被我捞回来啦。”阿月捏捏她的指尖安慰她,“你别看他长得一副纤纤弱弱的小模样,体质居然出奇的好,明明身上这么重的伤,却比你还早醒两个时辰,现在正缠着绷带在外面忙呢。”   ……哈哈,果然不愧是“天赐吉兆”,那个爹妈缺德到连襁褓都不给,扔到纯阳雪山上却硬是没冻僵的紫霞宝宝真的很厉害啊。   也许,他只会被自己气倒,却永远不会被外力打倒的……   唐小羽轻轻挑起嘴角,眉尖一松,“阿月,我也已经没事啦,道长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   然而紫霞虽然体质确实强悍,却毕竟不是铁做的。   唐小羽在难民村里见到他时,他正站在空地上摇摇欲坠如弱柳扶风,说话的声音像在空中飘荡——   然后“啪叽”就栽倒下去,旁边正围坐着听他发言的村民们反应不及,一时手足无措的惊呼。   “道长……你命再硬也经不起这样乱来的……”   唐小羽握紧了手指,一步跃起将他接住。见他满头冷汗,衣袖上道道血痕渗出,她忽觉心一沉,眼眶一酸,沉默着将他扶去树荫下躺好。   “小羽姑娘你来了……身体没事了吧?”紫霞倚着树干轻轻喘着气,虚弱的朝她和围拢来的村民们挥挥手,“后山的避战地崩塌所有人都已知晓。大家刚把能抢救的粮食重新挖出来。我方才在与大家商量,既然过几天打起仗来我们无处可躲,不如干脆抄家伙跟狼牙军拼了——   我已有计划,需要小羽姑娘也来帮忙,明日辰时我来叫你如何,我们去山上看地形……”   “喂喂喂停停停!这个你别问我,先问大夫你能不能去!——你给我在这儿老实躺着。你们看好他,我去叫阿月过来。”   唐小羽气得柳眉倒竖,一叠声打断了他明显听得出喘息的轻语。她对村民们交代了一句,跺着脚转身就走。   “不用麻烦了,我没事的。”紫霞拉住她的衣袖,安抚的微笑,“你在这里坐坐,等我休息一会,我带你去看你姐姐当年在这里刻的石碑。它在山崩地带中心,却居然完全没损坏,想来也是苍天有眼。   ——那是你姐姐最后的遗言,你既然留下来,就一定要知道。   ……好了,别再生气了。我们只有今天下午有时间去。今晚开始我就会很忙,等下路上我会与你商议之后的安排,还有东西要交给你,估计明早你也该忙了。”   “放心,我真的没事……”见唐小羽一把按住他的腕脉,眸中先是怒意愈盛,又渐渐变成了带着湿润的悲哀,紫霞隔着衣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就辛苦小羽姑娘用机关翼带我去好了,别一副好像我欺负你的表情,大家都看着呢。”   唐小羽猛然甩开他的手,背转身坐到了树干另一边。   她仰起头望向身后这棵奇迹般枝繁叶茂到初冬,却终究开始落叶飘零的大树,默然咽下了全部的泪水。 作者有话要说:  1.好了,两主角终于把第二个boss打完了——准确说是被第二个boss打完了。 两人都是小强体质,就是打不死。 2.照我这个进度真的妥妥儿上10万字的……= =,如果你觉得有拖戏的话请告诉我哈。 3.我忽然觉得那个胖子军官好好玩,以至于我想在后文再写到他,本来没想的。 4.搜身时间照理是不短的,要是在三次元,两主角早就死僵了,哪里救得起来——于是就当二次元的习武之人骨骼清奇吧= = ☆、第 25 章   唐小羽倚在大树下,闷闷的组装着前天她被千机“拍死”后,狼牙军官搜身时被拆成了零件的机关翼。   “小羽姐姐,紫霞哥哥说你师兄那天用机关困住我,却放他过去找你,是有话要跟你们交待,让我们大家接下来能打胜仗,是吗?”阿月坐在昏睡的紫霞身边,正挥舞着小手麻利的收拾着药鼎,倒出药蛊来喂他服下。   虽然唐小羽听了紫霞的话没去叫阿月,一旁的村民却到底是心中担忧,急忙把她给找了过来。   于是唐小羽也顺便听到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当时紫霞和阿月都在巡山,发现山道上放置了陌生的机关,就都过去查看。阿月并不懂阵法,不慎进入机关阵中后,很快被困住迷失了方向。直到半个时辰之后蛊虫强行咬开了阵中全部的组成,她才脱困出来,沿着机关残迹的指向一路赶到了温泉地区,刚好吓退监视千机的胖子军官,救下了“死去”的两人。   而紫霞会认阵眼,当时迅速破阵而出,循着机关排布早早到了两人所在之处,正撞见冲突,才有了后来之事。   ——一连串步骤时间对得颇为精准,看来的确是千机布下的一场艰险的迷局,一是借相见机会传递情报,二是要狼牙军相信守护此地的两人已被杀死,军队可以放手攻山。   ——也更证明了他们正打算实施的计划的确强力而关键,以至于竟能让狼牙军提前忌惮,主动出手抹人。   唐小羽转身朝阿月点点头,肯定了她的问题。   “……小羽姐姐,紫霞哥哥说你师兄也不全然是坏人,他是为了帮助好人,不得不假装成坏人去骗情报的那种,叫做“卧底”的好人。他有时真的会做坏事,却都是被迫,是为了要“胜利”,为了让坏人相信他,上他的当才做的,是这样吗?”   女孩蹭到唐小羽身边,将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语声幽幽。   “——可是,小羽姐姐,我还是想不通。   就算他是为了“胜利”,可这么久过去了,胜利在哪儿呢?   它长什么样儿?谁会知道?谁敢保证?谁能指给我看一眼?   就因为你师兄他们要“卧底”,要假戏真做,雁门关真的失守了,太原真的被围了,我好不容易做出了破甲的蛊虫,却在几天后就被反制……   ——那该死的“时势”,根本一点儿都没因他们而改变啊。   要说唯一的改变,只有雁门关的苍云同袍,太原的乡亲……还有我的小燕子,他们是真真切切的,白白被你师兄害死了。   我是苗疆人,又不是大唐人,其实我才不用管唐军和狼牙军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能“胜利”呢——   我只知道谁伤了我的小燕子,谁就是天下最坏最该杀的大坏蛋。”   阿月咬牙握紧了拳头,却又渐渐的颓然放开。   “而且,小燕子他们为了保护你们这些在关内的“大唐子民”,可真是天天拼了命的打坏人的。他们经常说什么“马革裹尸还”,说要是在战场上拼死在坏人手里,那叫求仁得仁,光荣牺牲,死后就是“英魂”——   可是他们拼了一辈子命,最后却死在自己正保护着的“大唐子民”手上。   杀他们的凶手因为是个当卧底的好人,杀业不被追究,甚至算作立功。   ……这算什么事儿啊。   我不知道那样死去还能不能算求仁得仁,光荣牺牲,却知道他们一定做不成英魂的——   小羽姐姐,你是没看见那天你师兄摘下帽子露出面容时,小燕子是什么模样。   ——他很坚强的,就是己方形势再惨,自己受伤再重都没皱过眉,可那天看到你师兄,他却难过得整张脸都在扭曲,好像全世界都崩塌了。   就是后来他担心我给我绑盔甲,再后来他咽了气,都还是那个表情。   我们苗疆人都知道,这叫含恨而死,死后会成为冤魂,一直拘束在死前的恨中饱受痛苦,升天不得。   小羽姐姐你说,小燕子到底犯了什么错,竟要落到这等下场?为了胜利吗?谁能把胜利烧给他?为了大唐吗?他就是被大唐子民冤杀了啊。   ——眼下能救小燕子的唯一办法,就是把杀他的凶手也送入黄泉,让他亲口跟他解释原因,若是小燕子理解了,不再难过了,就可以解脱,重新升天,就连那凶手也可以因此少担一分罪孽,早点从地狱里出来。”   “所以小羽姐姐,阿月直说,你不要生气。”阿月咽下眼泪握住唐小羽的手,坐起身来与她直直对视。“——我是一定要杀了你师兄的。”   “阿月知道你们打坏人的大计划,我会一起帮忙,就是在战场上见到你师兄,我也会配合大局,不擅自伤他——但等“大局”结束,我却必须要动手了。   我知道你和紫霞哥哥一定会帮他,所以今天来跟你打个招呼,虽然我们已经挺要好了,但或许……我们终归还得再打一场。”   “——你放心啦小羽姐姐,阿月从不杀朋友。阿月功夫很高的,要不伤你们又将你们两个制住,简直跟吃饭一样容易。”见到唐小羽渐渐蹙紧的眉尖,阿月连忙柔声安慰。   ……这算哪门子安慰。   唐小羽重重叹一口气,回握住阿月有些颤抖的冰凉小手。   “……阿月,你不要难过,我明白了。”她想了想,好像有千言万语,却发觉自己只能这样回答,“……答应我阿月,现在先打起精神来,我们四人先努力活到此战结束,再来一起为小燕子想办法,好不好?”   唐小羽说完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阿月那双如小动物般天真无邪,却过早蒙上了苦难与悲伤的清澈双眸。   因为她很清楚,这话是个骗人的空头支票。   千机杀死小燕子,引阿月入太原的目的显然不止是要她参战。   阿月的战力虽然几乎能以一当千,却并不由武林盟或是军队控制,在战场上搅局其实是利弊掺半。   若说是要她用蛊虫和花种研究破甲技术,那么无论是交给官军消灭狼牙军机甲,还是像事实发生的那样,成了千机进一步打入狼牙军内部的投名状,计划的环节都太多太曲折,不确定性太高,意义又不关键,根本不值得用小燕子的冤魂去交换。   所以引阿月入局的真正原因——   唯有那最残忍最恶毒,却也最为稳妥,甚至真正可能逆转全国颓势的一步大棋了。   也许真正到了落子的那天,她和紫霞最终会选择保护阿月。   但现在,他们却显然都选择了在这位天真纯洁的蛮族女孩面前,残忍的隐瞒了那正在她身边悄然张开的险恶罗网。   为了不知在哪儿,也并不能烧给谁的“胜利”。   为了其实有很多叛徒,很多坏人的“大唐子民”。   值得吗?   “原来……我也有当罪犯的那天呢,就连道长也……”唐小羽苦涩的想着,垂眸凝视自己戴着尖锐护甲的指尖,眼睫轻颤。   “可是……这就是乱世啊。大家都在棋局上,罗网中,不得不身不由己,泥足深陷,向着名为“时势”的,最强大而冷酷的“坏人”一次次递交着自己微如蝼蚁,却饱浸血泪的投名状。   ……没有,别的办法。”   少女紧抿着嘴唇,闭上了眼睛。   “……小羽姐姐别这样,我答应你啦。”阿月见唐小羽似是心情沉痛,以为是自己要杀千机的决心伤到了她,内疚的慌忙展臂将她抱紧。   握住对方冰冷的手心,回味着自己方才越来越熟练的说谎技巧,又想到现在应当在那位官兵小伙子手上顺利进行中的,自己人生中第一次“布局”,阿月心中愈加悲伤。   但她也因而更努力调动起练得越来越到位的演技,加紧摆好了更明朗的笑颜,一手勾住唐小羽的小指,又在拇指上轻轻一按。   “来,小羽姐姐,阿月与你约定好了,一起努力笑到决战之后!——   唔,紫霞哥哥好像快要醒了,你们两个要一起出去对吧?快整整衣裳,在心上人面前可得随时保持好形象!阿月还要去给民兵们探路,晚上见咯!”   女孩一蹦一跳的远去,银铃轻响,涤荡山岚。   ***   用机关翼飞下山谷后,唐小羽和紫霞到达了前日在千机的算计下完全崩塌的山脉。   乱石堆的缝隙很狭窄,虽然先前村民为抢救被埋的储备粮食,已经挖通了一条干道,其内径却远不足以让机关翼进入。   所以两人还是只能徒步而行。   紫霞装作活蹦乱跳的在前面引路,然而毕竟力不从心,在一步三晃的撞了几回墙后,被唐小羽不容分说一把揽住,几乎是半扶半抱着一路拖进了陡峭昏暗的山洞。   “……小羽姑娘。”紫霞终于没再客气,乖乖的倚在唐小羽肩头,半闭着眼任她扶持。   他的声音很郑重,显然是要谈正事,然而轻语时的气息却吹拂起少女颈间的发丝,带起一阵仿佛竟能搅扰到心里的细微轻痒。   “诶……哎!我在听,你说。”唐小羽因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回话,然后颇为尴尬的别过头去——   再然后更加尴尬自己为什么要别过头去。   紫霞见到唐小羽那颇为奇怪的回应也愣了一下,想了想,稍稍支起身子拉开了点距离——   然后也有点尴尬自己为何能想到那种原因。   他清清嗓子,继续说正事:   “小羽姑娘,前日你师兄害我用符纸炸了此处山脉,用意一是迫使我们和难民村中百姓参战,在如你所言的十日后,十二万“水狼”军队南下之时,担任起正面阻挡的第一道防线。   你师兄告知的敌军构成和进攻路线,阿月今晚会将它和我们的计划一起用蛊虫传给山下的官军,他们的策应过几日会再传回,我们现下只需等待。   村中能拿起武器的两千多人,应当都会正面迎敌。上个月加入我们的前任狼牙军官会负责指挥布阵,他是专业的将领,明日我们两个也去听他安排位置,不用操心。   但你师兄的第二个用意,却是要我们两个来主力完成——”   他似是气力不继,轻声咳嗽起来。   “……道长你慢点,要坐会么。”唐小羽急忙重新靠紧他,伸手轻拍着他的背。   “我知道的,师兄利用你的符纸演示了此地的岩石构成——还有该怎么把山炸垮,就是要我们举一反三,调查好整片山脉地质,届时用山崩之威将入侵的敌军全都埋了——我们区区两千人要挡住对方十二万,自然只能依靠地利。”   见紫霞仍旧气息不稳,她体贴又默契的制止了他的发言,代他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你要我做什么。我学过辨认地质,算术也靠谱,五日内能清查整片地区,七日内标完各类爆破点,你尽管专心多做点雷电符纸就是了——   我猜师兄应该是趁着前天的机会,传给你足够的材料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1.这章前半部分本来是没打算这么长的,写着写着就多出来了 看来我对小燕子是真爱~ 虽然文中所有有名字的角色我都脑补的门派校服装,但都没有具体到哪套校服,只有小燕子的脑内人设是明确的朔雪装,很优待吧? ——其实是别的门派校服有好多套,好看的选择很多,但苍爹可怜,也就朔雪能看而已 2.阿月提到的官兵小伙子在第10和19章出现过,求不忘~虽然他这条线似乎确实有点脱离了orz 3.因为我是clamp粉,所以一旦出现“与你约定好了”,那就准没好事= = 4.前任狼牙军官在第7第8章出现过,就是被明和大师用舍身诀救下的那个,如果你们连他也忘了,我就……我就……没办法了= = ☆、第 26 章   “对。他放在指引我找到你们的机关阵中,那日我沿途寻来时已收集妥当,与他交手打出的符纸即是源自那些材料。   另外,我当时不容分说与你师兄相斗,是为在敌军可能的监视下试探他是否是我旧识之人,来此的真正意图为何,我绝非有意挑衅你的亲人,不给你面子。”   紫霞对她一点头。   “——小羽姑娘方才所言,也正是我设想的计划,既然我们一致同意,那就确实可行了。”   听他说完,唐小羽嫣然一笑,抓起他的手猛一击掌,以庆贺这令她倍感愉悦的体贴与默契。   “——那么,白天的工作大致如此,晚上我们还要做另一件事。”紫霞耐心的等她高兴够了,才继续说下去。   “你那机甲任务的原料框架都还留在温泉——   你得用它在开战前,造出一门真正的火炮。”   ……啥。   “造火炮……我?你讲真?!”唐小羽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惊讶的秀眉高挑,“道长,我单修惊羽诀,机关术水平可是连个常规机甲任务都没法独立做的。要我开炮没问题,但要我造一个出来,还得在十天之内……这怎么可能?”   “你能的。”紫霞郑重的直视着她,“因为我们是以两千抵挡十二万,纵有地利可依,仍是螳臂当车,必然死伤惨重。但若我们能在制高点设下堡垒,以炮火覆盖全境,民兵的生机必大为增加——所以,你一定能。”   他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交到唐小羽的手心。   是三颗体积不小的蜡丸。   其一内含火炮图纸,其二则是——   玄晶。   玄晶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矿石,堪称其利断金,削铁如泥的天材地宝,历来是江湖侠士最为梦寐以求的至高兵器材料。然而此物极为罕见,就是名门大派也不见得有珍藏,因而凡有玄晶被发掘的消息都能引万众瞩目,武林精英争相欲得。   千机就有这么一块。   那是他在上一次名剑大会与阿月一同摘得魁首时,得到的奖品。   唐小羽记得千机对它爱重如命,有好几个月整天揣在怀里,没事儿就拿出来对着它傻笑。他花了整整一年四处寻访打造兵器的能工巧匠,都没能最终决定将这珍贵的至宝交托给哪家。   但现在,他却把它就这么交了出来。   ——不是为了打造神兵利器。   只是要将它做成普通工具而已。   这样的工具异常锋利,足以快速加工任何金属木石,能使火炮的生产时间数十倍的缩短——   也就意味着唐小羽凭空获得了数十次实验失败,再行调整的机会。   虽然如此一来,这块甫一出世即万众瞩目的天材地宝将永远只能沦落在工匠作坊的墙角。   永远失去了成为宝剑寒锋,光耀江湖的可能。   唐小羽紧握住这块晶莹剔透的宝石,忽觉得它无比沉重。   ——却也无比明亮,温暖,好像孕育着无尽的希望。   好像师兄清澈的眼神就在身边无声的鼓励着:“你一定能。”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看向手中的第三颗蜡丸。   蜡丸封口处刻着特殊的蓝色纹样——那是唐门暗语中,代表“密件”的标志。   唐小羽直接将它原样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好,我知道了。你们两个放心,我来造火炮。”   她将已被拆开的图纸和玄晶也收好,转头看向紫霞。   “对了道长,这三样东西师兄也是在前天传给你的?他怎么传的?别告诉我也跟符纸材料一样放在机关里,这么重要的东西要是丢了,甚至要是被那监视的狼牙军官搜走,我们可都得玩完——他一定没这么冒险吧?别把我们的运气都透支完了。”   “对,在前天。用另外的,很稳妥的方法。”紫霞点头,伸手按上自己远未痊愈的肩膀,“你师兄当时打了我一发蚀肌弹,用它的毒性在我身上腐蚀出结构交错又足够放这些东西的空间,等反应一段时间后再踹我一脚,就此将藏在靴子里的物件递进伤口深处——   那样的伤口很复杂,就连仵作都没法翻清楚的,所以就算遇上监视之人细心,在我假死时搜身,也不会被发现。”   ……我勒个去。   你们俩多大仇?!   唐小羽当时就震惊了。   她瞠目结舌了半晌,才心疼的一把揽紧了紫霞的腰,“道长,你称我师兄无豫大哥,我师兄叫你紫霞宝宝,你们很要好的吧?从没决裂过吧?你有没有无意中得罪过他?……但他也不是个会怀恨在心公报私仇的人啊……?”   “很要好。没有的。我们一直情同至交。”   “那他怎么能这样虐待你?!别说试探,真仇杀都少见这般恶毒,若说为了传信……我现在想想,传信也很简单,你把这三颗蜡丸吞了不就好了么……额,虽然有点大,让他借交手的机会给你拍下去还是可行的。阿月也有的是办法把它们原封不动拿出来——   他何必那样打你?要不是阿月医术高,你就是不死也得残废了啊……!”   唐小羽满腔不平,几乎要叫出声来。   “……因为我该打。”紫霞痛苦的回答。   “小羽姑娘,你师兄一年来费尽千难万险,暗中支援我制作符纸的材料,我却直到决战前一个月才实验成功。   好不容易成功后,我又没沉住气,直接将它传给了山下的官军。我们只不过小胜几场,却终害得他被敌人反制,被迫研究出破解雷电之法,使先前所有的努力一夕崩盘。   ……我知道应当等待,直到决战时才奇兵出手,如此可将敌军所有机甲瞬间毁灭,奠定最终胜局。   但我终究……他毕竟是个时常假戏真做的卧底,要说我从无怀疑,那是假话。我也不够了解他在敌营的处境,不相信技术研究这种东西,也可以被用计逼迫——明明经过阿月使用后山花种的例子,我就该懂得要留手的……   十日后决战,不知山外有多少官兵的性命会葬送在狼牙军新型的机甲,其中又有多少责任,该算在我的头上……   ——我怎么就不该打呢。”   紫霞面色惨白,虚弱的闭上眼睛。   “还有,那天他与我交手,一是气愤我一时失策打乱全盘,二是试探我的武功,在应急下能否迅速准确的用出镇山河,又能保护多少区域——   然而我的表现……你也瞧见了。”   他的声音愈发微弱下去。   “你师兄虽能取舍,却并非残忍之人,他炸毁避战地拉此山百姓入局,却也为他们考虑过安危。   我们要用山崩消灭敌军,己方肯定也受牵连,但若是有镇山河气场护住同伴,我们可以少牺牲多少百姓。   ——甚至连你也本可以不必卷入战局。   若是我有这绝对防御,大可以在敌军进山后放手引爆所有符纸,炸毁整座山脉,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艰难的迂回布点,还要靠你造火炮支援……   ——我没能沉住气,你师兄大约只是想打我。   但我不会镇山河。   你师兄大约是想打死我了。”   紫霞气息奄奄的说完,人已经又像个死尸样,被唐小羽一路拖着走了。   唐小羽再次清楚听到了他幼小的心灵嘎嘣嘎嘣开裂的连声脆响。   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或者说,是有点儿不想安慰他。   沉不住气的少年郎太正常了。   毕竟他才十七岁,没学过兵法,也不懂卧底这行当,再加最终决定提前使用符纸的是官军,那个战术失策的责任,真不该算到他头上。   但是不会镇山河的纯阳——   那就,真的,太不正常了。   人间奇迹。   不。   是人间祸害。   唐小羽知道纯阳派的武学向来是以剑证道,以道御剑,武功高低都是与心性挂钩的,而镇山河作为最基本又关键的保命绝招,只需要你有个正常武人的勇气和斗志就能施展了。   于是紫霞的心性是哪儿坏掉了?   揍一揍有没可能把坏掉的部分拍回去?   如果可能,她发现自己很乐意为了此地数千百姓的性命接替师兄那“调/教小宝贝”的伟大事业,继续以能打死他的气势毫不留情的,狠狠的胖揍他。   ——揍到他学会镇山河为止。   这样想着,唐小羽当即握紧拳头,在紫霞精致的小脸蛋前试着挥了一挥。   ……   怎么办。   舍不得。   只是瞧着他苍白的面色,颤抖的睫毛,她那平时自诩硬如顽石,从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的女汉子心就莫名的当场软了。   “……算了,我还是想想别的办法修好他吧。”唐小羽叹一口气,小心避过紫霞肩上的伤口,帮他换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继续搀扶着朝前走。   “哎……道长啊。”她进一步想了想,还是要安慰他,“你不会镇山河……咳,这个也不能怪你,是我师兄为你之友却对你疏于了解,才会用人不当……额,虽然,说老实话,是个人都想不到你这么……那啥,奇葩……”   唐小羽干巴巴的安慰着,却发觉越说越不对劲,她尴尬的一清嗓子,干脆换一个话题。   “对了道长,造火炮交给我可以,炮弹和火药该怎么解决?   我看了那个图纸,这样子装在山壁里的后装式炮对发射药的要求很高的,炮管我们只能用机甲零件里的那个,口径很小,要足够火力得用爆炸弹,我们有货么?”   “……没有的。”谈到正事,紫霞终于渐渐从心碎状态苏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向唐小羽,“所以,这就是我接下来的工作——   我会制造各种火药和炸药,你师兄那日也递给我了在狼牙军占领地才有出产的万用催化剂。如今你只需说明想要的效果,我都可以在半天之内配出样品,实验确认后一天内可直接量产,你尽管放心。”   ……啥。   唐小羽又震惊了。   就紫霞这金娇玉贵的小样儿,也敢玩炸药?听起来……还玩得很溜?   “很正常的。”看她一脸惊讶,紫霞解释的话音带了些抖擞的上扬,连原本惨白的面色都渐渐回暖。   “你已知道,我是纯阳灵虚子真人门下。我师门最擅炼丹,而引火之法为丹道必备,灵虚一脉弟子历来人人必修。   我们虽在道门修行,少年心性却总是有些,不少弟子觉得玩火比炼丹有趣,时常得了空就研习,竟渐渐做出了些名堂。师父向来开明慈和,就此干脆直接支持门下弟子研究火药,十几年过去,我师门在江湖上虽然武功难言首屈一指,火药技艺却敢称独步天下的。”   “……哦。”唐小羽点头,“其实我小时候倒也听过的——   纯阳制药,颗颗劲爆。”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这是句笑话,说你们这帮炼丹的整天炸炉子,平均一炉丹能爆掉两个房顶——没想到你们已经这么长进了啊。”   “对。现在这话有了下半句——用过的都说好。”   紫霞保持着一张冰块脸,继续淡定的嘚瑟。   “如今江湖人全面参战,官军用的火药有超过三成即是我纯阳派生产,用于机甲和火炮的特种炸药则近七成,至今从无事故,从不短缺——也是你们唐门地方远,平日不买我们的物资,所以你不知道——现在请放心吧,你要什么我都能配。”   唐门其实差点儿就买到纯阳的火药的。唐小羽回忆起来,几年前纯阳还没把火药倒腾成商品时,唐门负责采购物资的大师姐就很有远见,曾考虑过要不要试试那个“颗颗劲爆”,若是纯阳有好的火药货源,或可谈个友情价私下买卖。   但最后只想了一想就放弃了——   因为大师姐是个拥有梦幻少女心的姑娘。   她特别崇拜纯阳派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道长们——   以至于无论如何不能想象他们其实是一群没事儿就一脸炭黑,卷着抹成煤球般的“白衣”袖子,整日趴在工房里轰轰轰砰砰砰的——   爆破狂魔。   于是生意没有做成。   唐小羽也就直到现在才真正认识到,这些外表清雅出尘的道长们其实能有多么的“人不可貌相”。   但她本来就没什么梦幻少女心。   所以反而很期待到时候看紫霞怎么轰轰轰砰砰砰——   男孩子嘛,就是要爷们点儿好。   “嗯,你们很厉害嘛。”她真情实感的夸奖他,然后开始请教专业技术问题,“不过烈性炸药无论实验生产还是储存都很困难,你们华山上地形这么狭窄,是怎么达到军用级的量产?你还说从没出过事故,我们唐门几百年的机关世家都不行的呢。”   “因为我们有镇山河。”紫霞回答。   “镇山河是绝对防御,在它的保护下即使站在爆炸中心也会毫发无伤。一年前掌门又改进了心法,气场不仅可以保护人,连周边环境也可以一并保下,所以从此以后,我们做火药连房顶都没炸过了。”   ……牛。   难怪纯阳派能在十几年内迅速发展为火药巨头,连老牌机关大家唐门和万花都难望其项背——   因为几乎人人会用镇山河,靠它罩着全派老老小小想怎么玩火,就怎么玩火,零成本反复试验,技术自然是想怎么突飞猛进,就怎么突飞猛进了。   ——也正因此,纯阳这个只有几千弟子,一座山门的,小小的江湖门派,却能在举国激战,万物稀缺之际,硬生生撑起了大唐全境官军几乎日耗千万斤的火药供应。   唐小羽再次恍然大悟。   然后又颇为不甘心的皱起眉——   这样一比,唐门的机关术造诣可就是斑斑血泪堆出来的了。   她修习的惊羽诀还好,最多是射箭时不小心被千机匣夹到手,但隔壁天罗诡道的机关工房——   “哇!”“好痛!”“大家快逃!要爆炸了!”   “轰。”   “师父我求你了,我们别再用火药,改水力驱动吧,师门的断腿连起来都能绕唐家堡三圈了……!”   ——每天都是这样的日常。   ……人比人,气死人。   唐小羽忽然想着要不要请个纯阳派的道长常驻唐门,专业用镇山河给工房当保镖,那样唐门的机关术也能突飞猛进的——至少能让正畸形高速发展的假肢制造产业稍微慢一点下来。   要是能带紫霞回去就好了,自己人,都不用付工钱。   ……奈何他不会镇山河。   这样联想着,唐小羽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道长,你不会镇山河却会玩一手好火药,你师门保护你练习可花了不少力气吧?”   “……没有。”紫霞身子一僵,又痛苦的垂下眼帘,“我原是会镇山河的,能管得住一整座山头,只有我保护别人。   ——直到我来到太原……遇见你师兄……还有你姐姐。” 作者有话要说:  1.这章比较长,因为中间有吐槽,并不是主线只是我想吐槽。我写的时候一直在哦呵呵呵的笑,不知你笑了没。 2.科技已黑得飞起,不要问我这是哪个次元的唐朝 3.某种程度上,本文也可以算作一个唐门小姑娘成长为思想好,觉悟高(?),能独当一面的,真正的“炮姐”的故事 于是在这一过程中,她得先有个真正的炮,然后才能成为真正的姐 4.火炮工艺很复杂,没那么容易造的。 文中所有军事相关问题纯属胡说八道,穿帮请告诉我 5.玄晶就是游戏里做橙武的那个,是打副本才能有的,名剑大会优胜并不会给。 6.为什么男主师父是上官博玉,就是用在这里 7.如果“无敌”真的存在,只用在打架上是屈才了。 8.原谅我特别喜欢火药梗 三次元的火药就是炼丹的道士发明的,我总是忍不住脑补古代,没魔法,二次元卡通化的道士,差不多就是个人前仙风道骨,人后爆破狂魔的逗比(?)形象—— 就算不是爆破狂魔,也一定是化学技能树点满的那种黑科技达人 ☆、第 27 章   “一年前,你们唐门还是武林盟中参战的一份子,你姐姐和师兄都是盟里的志士。小翎姑娘那时是执行斩将任务的刺客,无豫大哥是潜入敌营侦查的密探,在太原地区承担工作。”紫霞轻声道。   他微微转过眼珠,看了看因惊讶而眸光骤亮,连面色都有些发白的唐小羽,愈发痛苦的垂眸凝视着地面。   “去年初秋时,狼牙军攻陷太原城郊,大将“水狼”麾下执掌一万军的偏将驻扎于太原北郊休整。你师兄探得那偏将性喜玩乐,因石岭山脉——即我们如今所在之地拥有温泉,有意前来游玩,武林盟因而计划在他来此山中时将他刺杀,任务由你姐姐执行。   从此以后,他们两人时常来到山上勘察地形,正好遇到了负责照护难民的我。”   似乎是沉浸于回忆中,紫霞的声音虽然仍旧微弱,却渐渐平稳下来。   “当时太原北郊的村镇全数被毁,主城又受围困,流民几乎都向远郊的山区逃离,我带着数百人几经辗转,终于到达这尚可安顿之处。   那时我忙于搭建难民村,他们两个忙于设计刺杀计划,为免两边事务相互干扰,也为便于相互合作,我们三人时常见面交换信息。   ——也就渐渐成了朋友。   虽然我们每次相见都只论正事,来去匆匆,虽然他们两人一为刺客,一为密探,正按你们唐门的规矩整日戴着面具,我从未见过他们真正的样子,甚至未曾听过真正的声音——   但所谓同心共志,却正是无需亲密交陪,无需直面相见,即可成就生死之谊的,真正至强的力量。”   听到最后一句,唐小羽顿时一愣。   她睫羽轻颤,下意识的握紧了正搀扶着紫霞,与他十指相牵的手。   “同心共志,方成生死之谊……真好,你也是这么认为啊。”她有些欣慰的想着,抬起头看着这位同龄的少年说出这句话时线条坚毅的唇角,“……我们果然很默契的。”   然而也在此时,她顺着视线看到了他受伤的肩膀上仍在逐渐晕开的斑斑血痕。   昏暗的山洞内,少女手中火折子的光芒摇晃着映照其上,将那些殷红色调渲染得仿佛在发着光一般——   令人恐惧。   望着那些血迹,唐小羽忽觉心中狠狠的一凉。   某种在紫霞陈述过往之前就隐约产生的,很不对劲的感觉——   开始在她心底悄然的,飞速的蔓延。   她沉默着握住紫霞冰冷的手心,继续朝山洞深处走去。   “……后来,随着此地难民村稳定下来,附近其他避难地又相继沦陷,有更多流民过来投奔,一个月后,村子规模发展到了数千人,就在这陡峭山地中唯一平缓的温泉背后定居。”   紫霞没有看着唐小羽,并未注意到她的心思。感到她抓住自己的手忽然握紧,他只是下意识的指尖一颤,仍然顺着回忆继续说下去。   “同时,你师兄从敌营中带来了更细节的消息。作为刺杀目标的那位偏将会在十日后携带一千亲兵来到山中温泉。   ——这也就意味着,即使执行任务前村民与狼牙军不会相遇,在刺杀之后,狼牙军却必然会大举封山,盘查刺客。   以唐门的身手,要在这种复杂地形从封锁脱身并不困难,就连我也有足够的办法隐蔽。   但以狼牙军向来的残暴,这里数千手无寸铁,又无处可逃的弱民必会尽数被抓,酷刑盘问,很可能无人生还。   ——你姐姐与师兄俱是仁德之人,那天我们只商议了一刻不到,他们即决定彻底更换计划。   为免行动祸及山上百姓,他们打算将刺杀地点改为狼牙军在山下的营地内,目标去往温泉的前一天会在那里过夜。   虽然如此一来,密探必须摸清军队的布防,亲身参与策应,而刺客必须穿越营地路障,在重重守卫中直接动手,任务难度与危险陡增。   将新计划报给官军和武林盟后,无豫大哥返回了敌营,而小翎姑娘就留在山上难民村中居住,等待任务时机。”   “诶?我姐在这个村子里住过?这么艰苦又不整洁不美观的地方,她居然也愿意为了任务忍下来……   你应当是晓得的,她那个大小姐脾气,衣食住行都要人侍候,品味苛刻还有洁癖,可不像我这么好养。要知道以前门派任务她从来只接大城市里的,连去郊外旅行都不肯屈尊坐一下草地呢……”   想起自家的“大小姐”为了志向做出的牺牲,唐小羽顿时感慨起来——然后恍然大悟。   “——道长,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开唐门制服上的机关了。”她一手点着下巴,颇有些同情的望着紫霞:   “我才不信我姐那个德性参了战后能有什么本质上的脱胎换骨——她的衣服都是叫你洗的吧?我猜连住处也都是你收拾的,不然她哪能忍得了在这儿过日子。   哈……那家伙从小就脸皮特厚,嘴特甜,心里好多小主意,在家时就一直忽悠我给她干这干那。你性子比我还……天真可爱,当时一定是全答应了。”   唐小羽遥望着通向山洞深处,即将到达尽头的笔直通道,轻而流畅的语调末尾,却是不自觉的幽远怅然。   “……她有没跟你说过谢谢?没的话我代她谢你,再说声担待了哈。”   少女轻叹一声,微微扯了扯嘴角。   在相遇的第一天,以及与阿月冲突那晚发现紫霞会开唐门的制服口袋时,唐小羽曾经猜测过他是否有一个要好到能互相洗衣服的唐门女性朋友。   现在,这种猜测完全被推翻了。   如果紫霞遇上的是那令唐家堡所有天真可爱闻风丧胆又无法可逃的唐小翎女侠。   那么他只会收获一个单方面骗他洗衣服劈柴火当牛做马,还认为这是自己给足了他面子的极品大小姐——   一位乖张,骄纵,傲慢,满心天真的认为在江湖会与家乡一样恣意而顺遂——   却也用同样固执的天真坚持着家教里那所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坚信着自己可以像个英雄一样为这个世界撑起一片天的……   傻姑娘。   “我都答应的,没关系,不用谢。”紫霞望着唐小羽颤动的睫毛,语声柔缓,“你姐姐也帮了我许多忙。她当时有空就研究新型的信号弹,见我对那些材料感兴趣,分了我许多。也多亏她的慷慨,才有了我后来实验成功,做出如今这至关重要的符纸。”   “原来你的符纸是受到她的启发……不过那还是公事,可不能算还礼,我仍旧代她欠你一个情呢……所以后来你用唐门的材料做实验的事,也就被我师兄知道了?”唐小羽看着远方,神色似略有沉吟。   “对。”紫霞接口。发觉唐小羽面容严肃,似乎心情颇为沉重,他进一步为她家傲娇难处的大小姐说着好话:   “小翎姑娘也只是性子骄纵些,心地却是极好的。她虽然嫌弃难民们生活习惯不够整洁,不怎么愿跟他们接触,却也主动为他们制作了修屋种地的机关,惠及村中全境。村民虽然仍旧不太敢与她亲近,心里却都记着这份善意。   ——所以那天你师兄回消息来,言及官军大部分人手近日要迎接犒赏,刺杀行动当晚小翎姑娘没有接应,可能遇险之时,村民中几位管事的志士当即声言愿往相助,等行动成功,军中乱起,他们可以冲出来引开搜查,掩护她撤离。”   “这么荒唐的想法我们自然没有同意。他们两个仍打算按原计划独立行动,甚至不准我下山参与。”紫霞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唐小羽转过些许方向,朝山洞的侧面走去,“只是此后,他们在行动前与我相见的最后一面,就不再只谈公事。”   “那时,这个地方还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行动前天的下午,我们三人坐在这里闲谈,先是说道太原的风光,这山里的景致,村民是否都有了饭吃,路过的孩子长得多可爱,后来就开始谈论自己的家乡,同袍,习武的心得,一直聊到每个人都把从小到大各种乱七八糟的回忆全交代干净。   呵……当然,除了你师兄拿名剑大会优胜的事迹还算拿得出手,我们这些初入江湖的小虾米并没什么有意义的东西能与人相谈。   可是那天,我们偏偏聊了很久很久。   从中午一直坐到夜深,他们两个简直像是……想把自家窗台上种了几种花,练武时师父表扬的每句话都详详细细,一遍一遍的说给我听。”   紫霞深吸一口气,转头凝视着唐小羽在昏暗山洞中愈显波光闪耀的潋滟双眸,“——而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你。”   “他们告诉我,家中有个特别可爱的妹妹叫唐小羽,年岁正和我相同,又说到你爹娘常年在外执行任务,你从小没有双亲关照,被师父师兄养大,也和我差不多。   你小时候的各种趣事,他们讲了足足两个时辰,每件都是夸你漂亮,聪明,武功精进,心性又纯良仁善,将来定能成为真正的大侠。   ——所以,其实我早就听闻你了。   ——如今有缘一见,确实名不虚传。”   ……我也确实,很喜欢你。   看见唐小羽眼中本就逐渐泛起的水光愈显湿润,紫霞安抚的对她微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揽在自己腰侧的手指。   那是他第一次在危急之外主动碰她。   触到少女如白瓷般光洁而冰冷的肌肤,感到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忽觉心中那些不由自主的波澜愈发明显的摇晃,但却意外的没有感到任何失礼的紧张或是局促。   ——他只是无比认真的想象着自己的手若是有足够的稳健和温暖,是否能让她永远不用再哭泣,永远不会再悲伤。   “……我们聊到后来,一致认为你将来必定大有出息。”紫霞微微闭上眼定了定神,继续说下去,“你姐姐性子好胜,当时一下跳起身来,对天伸开两手大叫自己定要在江湖上建功扬名,永远在妹妹前方做榜样。   你师兄调侃了她几句,她又当场在这里刻了立志碑来表决心——   就是我想带你来看的东西,再往前几十步,就能到了。”   他朝前伸手一指。   “……立志碑?”唐小羽一愣,有些惊讶的抬眉,“这种东西不都是大人物游览名山大川才会刻来表心迹的么?姐姐还真是……哈,我还以为她留在这里的是个衣冠冢呢。”   其实她原本下意识的想说一句“姐姐还真是自以为是”,但却又下意识的住了口。   ——谁规定“小人物”除了墓碑之外,不可以有别的碑?   谁又规定一位敢将志向镌刻于石,昭告天地,并真正亲身践行,直至为此而死的普通平民,就只能算“小人物”了?   “……姐姐刻了什么字呢?”唐小羽转念想着。   紫霞先前说过,碑上是两个字的,两个字能写些什么?   报国?爱民?侠义?仁德?……还是唐门家训?家训里有什么关键句能浓缩成两个字么……?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这样问紫霞。   “当时你姐姐信誓旦旦要立碑,当场就切了一块方整的石料出来。可真到题字时,却又一时想不出要写什么。”紫霞回答,“你师兄在旁边帮她想了不少词——就和你说的那些一样,但她全都否决。”   “……后来她要我们闭嘴,一个人想了许久,最后决定刻下的,也只是这个而已。”   他在一处乱石前站定,抬手偏过唐小羽手中的火折子,照亮了下方一面还不到膝盖高,色泽灰白的小石碑。   上面刻着很粗暴的,根本不像女孩子所留的两个大字——   “不悔”   碑为立志,却不言报国,不谈爱民,不涉侠义,不论仁德。   没有理念,没有箴言,甚至没有宾语。   只是意无所指的“不悔”而已。   不悔什么呢?   看碑的后人无法判断。   也许立碑者自己都没决定好。   ……这算哪门子立志。   唐小羽心中一惊,一愣,怅然,五味杂陈——   却又忽然电光一转。   她弯下腰去,拂开石碑旁地上的乱石和沙土,露出草叶横陈的岩石地面。   地面上的痕迹很淡,一年的风吹日晒下,已经有许多变形,但以一位唐门嫡传的敏锐视力,还有亲姐妹对字迹的无比熟悉,她还是能依稀辨认出那些尚未完全消解的笔划。   唐小羽跪在地面上,仔细凝视着那些密布交错,形状各异的模糊字迹,又抬头望向石碑上那两字仍然尖锐如新的深深刻痕,忽觉心中某种沉重的力量几乎就要使自己硬生生的窒息——   却也锋利得仿佛能穿透昏暗的乱石山洞,直指她从未望见过的远方。 作者有话要说:  1.点题了= = 然而并没有结局。 2.我怎么那么喜欢对话回忆杀,不知你们是否能接受 ps如果文章有看不懂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啊! 3.下章会讲到为什么男主不会镇山河了。 4.这章想表达的意思都是暗示,不知有没人能get我神奇的脑波,反正我下章会明示的 5.因为前天剑三开了新资料片,下周的文……我一个字也没写 下周估计是周更了,我需要说声不好意思吗?= = 我会尽量快一点,我也想早点结局写新文啊一堆脑洞等着我呢。 ☆、第 28 章 作者有话要说:  1.这章是多写的,本来没想写这么长。 内容是女主的姐姐在去执行最后一个任务前,刻石碑的时候还写了什么。 主要描述了一个“无数尘埃之一”的人,在像“无所畏惧的战士”那样,走上“最后的道路”前,心中可能有的想法。 2.这章算是点了一部分题,以及文章系列名的一半,如果你听过那首“阿姨说”unistall的话XD。 然而这章没有主线剧情,不喜欢这个话题的可以直接跳过看下一章(29章,已经同时更新了),应该不影响理解上下文的~ 当然如果喜欢的话,还是期待你们看的哈。 3.ps,没听过unistall的安利你去听一听,歌手是石川智晶阿姨,很好听的XD   地上刻下的字迹深深浅浅,交叠了好几层。   上层的字迹远比下层的大,以唐小羽跪在地面凑近看的距离,只能看到笔画而不是全字,这也使得下层的小字虽然被覆盖,却仍能在这些深而宽的划痕缝隙里隐约显露出来。   底层位于最旁边的字迹都是唐小翎爱吃的食物,它们横七竖八的挤在二尺方圆的小区域里,像是一本被顽皮的小孩子揉成团的大菜单。   往石碑所在靠近一点,是她养的花鸟宠物,每个名字上还配了一个可爱的花瓣,或是小动物圆圆的漫画笑脸。   再往后,还有饭馆名,风景名,胭脂铺名……   和心大好养的女汉子唐小羽不同,唐小翎有一副真正的闺秀风骨,一手小字儿练得娟秀无比,因而这些菜名店名宠物名或俗气或幼稚,在她笔下,却硬生生写出了几分错落有致的高雅意趣。   唐小羽想了想,终究没敢用自己的蟹爬字给被风化的部分补上偏旁。   她闭了闭眼睛,又去看紧邻的旁边。   一些稍大些的字,仍是女孩子的秀气笔触,却勾画渐直,刻痕渐深。   那是自称风雅又有品,“大侠”又“名士”的唐小翎大小姐给自家书房题的芳名。   “扬威馆”——曾被唐小羽吐槽像个镖局,于是没能刻匾挂起来。   “碧血斋”——她们家刺客老妈艺高胆大人头千万,却偏不让自家墙上有个“血”字,于是没能刻匾挂起来。   “问道阁”——老爹得知后以为女儿想不开要出家当道姑,星夜兼程从任务地点跑回家找她促膝长谈,于是没能刻匾挂起来。   唐小翎那时正在最中二的年纪,不肯将就换些“博学”,“笃志”之类的俗名,等她长大一点,又觉得题名这事儿整个都很傻气,连牌匾都不想挂了。   于是她那个小小的闺阁,其实没有名字。   但是,她居然从未忘却它曾经差点拥有的纪念。   在二十岁那年,临死前最后一段时光,最后一个任务的前夜,已经成人的大姑娘用唐门制服尖尖的指甲,在太原初秋不算很冷硬的地面上一笔一划,认真的镌刻下那一字字荒谬,幼稚,可笑,却曾经真的万分深信不疑,一心引以为志的——   童言。   她甚至连字体都变了,从练出来的娟秀小楷渐渐放大,变成了小时候刚学字时的横平竖直——她长大后,最嗤之以鼻的那种“粗人字体”。   唐小羽看了一眼石碑上那两个已经进一步粗暴到张牙舞爪的“不悔”,又深深低下头去,继续看底层字体中,更靠近石碑的部分。   大小姐似乎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字写崩了,接下来那一串说书里听来的大侠名字,笔触变得更为奔放粗豪。   她练得一手好丹青,用指甲刻的小人像配图虽是寥寥几笔,却都栩栩如生。   ——除了这位突然重回中二的成年姑娘给添的华丽大翅膀,酷炫风火轮,还有宝光万丈,瑞气千条。   她八岁前,以为大侠都长这样,但是八岁后,就完全不这么认为了。   于是画到这里,二十岁的唐小翎大姑娘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问题,在最后一副“华丽大翅膀”上狠狠划了好几道删除线后,底层的题字戛然而止。   唐小羽微微直起身来,好看清位于更上一层的,更大的字迹。   那是父母的名字,师门的名字,长老的名字……唐小翎认得的所有唐门亲族的名字。   还有一段家训,沿着石碑所在的周围重复写了至少五遍。   这些字仍然是横平竖直的刚硬风格,却比先前的精致得多,刻痕更深而广,像是连接成了一副坚实的支架,牢牢支撑在底层那一堆可笑的美食童言小漫画之上。   也仿佛在围观石碑上的“不悔”两字,无声的做着见证,鞭策——还有最坚定的支持。   唐小羽在那一串名单里找了找,却没找到千机师兄和自己的名字。   她环视四周,终于在最靠近石碑的背光处找到了它们。   唐小羽知道姐姐这是给了个最优待的位置,然而因为距离石碑太近,碑文上落下的粉尘偏偏将它们抹得格外模糊,甚至有许多地方消失不见。   残迹中有一个“予”字,显然是师兄唐无豫名字里的一个偏旁——其他笔画却全没有了。她能确定那是千机师兄,是因为姐姐还配了小漫画,画得很精致——以至于所有细节都被石灰抹糊成夸张的“宝光万丈,瑞气千条”状。   但凭着那副挥着手耍酷的招牌姿势,她还是能百分百肯定这个只剩轮廓的人形就是他。   “哈,紫霞宝宝也有优待呢。”唐小羽伸手拨开背阴处的草叶,见到了一个“雨”和一个“玉”字——那应当是“霞宝”的一部分。   紫霞的小漫画所在处草木生长茂盛,将人形完全淹没,只有道袍的广袖处还有一点线条,草叶像羽毛一样长出边缘,好像他生就了一副碧色的“华丽大翅膀”。   在姐姐的两个小同志旁边不远处,唐小羽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画像。   “唐小羽”三个大字旁边,是一个身材高挑的美少女,端着千机匣挺身而立,虽然细节也被风化,却是飒爽之气尽显。   ——姐姐还对她特别优待,亲自给画了手工的“华丽大翅膀,酷炫风火轮,宝光万丈,瑞气千条”大侠套装,和底层字迹中几乎无意识的浅淡涂抹不同,这一副刻痕异常的工整,沉稳,几乎入石三分。   ——好像她真的热望她能成为那样的大侠。   ——坚信她会成为那样的大侠。   即使,她连她的身高都估计错了。   唐小羽个子不高,现在十七岁几乎生长定型的阶段,也和姐姐离家历练,最后一次见她时,她十五岁的样子没差多少。   但姐姐却把成人的她想象得这么高大,这么光辉,这么伟岸挺拔。   给了她超越家族,超越同志的唯一的特殊对待,写了最深刻的字,画了最精致的画,存放在名为“不悔”的石碑旁,最靠近的地方。   明明她以前对她只有捉弄,忽悠,没大没小的抬杠,连一句好话都没当面夸过她的。   “……姐姐,等我真的当大侠了,我再来把这幅画补好吧。”唐小羽忍住袭上眼眶的酸楚,伸手一遍遍拂过地面上道道风化的刻痕,心中这样想着。   现在的她自然不会想到,世上竟有这样的“一语成谶”,造化弄人。   不止“一语”,而是三幅画,无言的暗示了画中三人在这场决战中,最后的命运。   唐小羽又去找姐姐自己的名字和画像,却没有。   第二层字迹除了族谱,家训,千机紫霞和妹妹的画像外,再没有其他任何的信息。   她直起身来,只看到覆盖在所有字上方,最大,最深,最后一层字迹。   相同的,交错的,字形各样的,重复几十上百遍的——“不悔”。   一开始时,这两个字还像唐小翎写家训时那样苍劲有力,但几遍后,渐渐开始龙飞凤舞——直到变成刻在碑上的那种,堪称粗暴的连笔狂草。   看起来,好像是她在刻字前先写着试手,选一个最满意的再刻上去。   但唐小羽知道,不是的。   以前每次同门比武前夜,唐小翎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练一晚上的字,到了早上又会把写好的纸张全给扔了,谁也不让看。只有唐小羽偷偷从垃圾堆里找出来看过,满篇满眼两个字——   “莫慌”。   那种逐渐狂草的写法就跟现在的“不悔”两字一模一样。   所以这块石碑真的不是哪门子立志。   姐姐只是在紧张。   在忐忑。   在害怕而已。   面对自找麻烦的,很可能再也回不来的超高难度任务,颤抖着寻找一切可能的凭依与说服,好让自己能在名为恐惧的洪流中稍微镇静下来,保持机敏,保持发挥,不至于真的失败,不至于真的死掉。   而真正的“抒志”,她用了自己的生命来完成。   为了保护山上的百姓,自愿将任务地点改到了危险的敌营之内,即使官兵不提供接应,也甘当那九死一生的风险——   然后真的没有活下来。   唐小羽见过姐姐的尸体,她被敌军俘虏,受尽酷刑不屈而死,尸体的表情却平静而安详。   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没有后悔。   ——这里留下的一块石碑,三层字迹中,是哪些给了她这般顽强的力量?   有着美食和宠物的,幸福的家?   童年中二的大侠梦?   家族的责任,家训的教诲?   大义的担当?同志的托付?   还是,她相信着定会成为真大侠的妹妹,在她从来不服输的心里,牢牢的做起了想象中的榜样?   唐小羽不知道。   正如其实追根究底,她也讲不清楚自己为何放弃了千机给她的安全离开的机会,非得留下来冒险。   ——她其实,还没有“觉悟”。   唐小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去看一旁安静陪着她看字的紫霞。   石碑附近的区域很小,唐小羽俯身去看字后,身影完全遮挡了空间,从坐着的紫霞那一侧,看不见底层和二层的小字,只能隐约的瞧见最上一层,又大又显眼的“不悔”。   但她没打算让开位子给他看字,也没打算讲给他听。   因为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紫霞也许比谁都明白第一层的“不悔”,然而剩余的两层——   他比谁都不明白。   不会明白。   这种莫名的,很不对劲的感觉在他谈及千机与他的关系时就开始生成,他正式讲述一年前与师兄和姐姐的过往时,它们愈发浓郁蔓延,几乎就要成了定论。   一种似乎不好的定论。   唐小羽仍然占着石碑前的地方与紫霞相对而坐,继续听他说下去。    ☆、第 29 章   这段过往的后半部分,是唐小翎刻完石碑的第二天,按原计划去往山下的狼牙军营中,在作为密探的千机指引下独自刺杀目标。紫霞和难民村里的所有人都留在山上回避,以免引火烧身。   然而那群想在任务完成后帮她引开搜查,助她脱身的村民们并未理会这种苦心的保护。   或许是出于义心,或许是出于国仇家恨,或许是感激这位高傲的世家大小姐居然放下身段为他们制作民用机关,又或许是受到太多苦难刺激,与唐小羽一个月前所见主动招惹狼牙兵的民兵一样,脑子里打了结,这帮人那天绕过了紫霞,沿着机关阵的天梯跑下了山去。   紫霞追过去时,正见唐小翎刺杀得手,全力脱逃,而另一侧的村民也趁乱冲入军营,打算从反方向分散追兵。   两边都尽力了,没有失误,没有坑队友,成功撤到了敌军追击的边缘。   但是敌人太多又太强大,即使分了兵,两个方向也都被追上了。   同一时间内,紫霞只有一个镇山河。绝对防御的半径能装下唐小羽和她巨大的机关翼,也能装下队形漫长的所有民兵——   却毕竟没大到能跨越军营的两端,同时保护位于遥远的反方向的两拨人。   他毫不犹豫的将镇山河给了村民。   ——亲眼看着就在此时,自己的至交同袍被敌军追上,陷入了重围。   下一刻,同样毫不犹豫,他转身向村民一侧跃入战局,在气场的掩护下带着他们通过山下的机关阵,全无伤亡的回到了难民村。   紫霞告诉唐小羽,他至今仍清楚的记得那一天,他和民兵们身后遥远的距离上,那属于年轻姑娘的,痛苦的挣扎与尖叫,以及千机见势不妙,被迫从暗中现身出来公然相助时,那一声决然而绝望的高喊。   还有机关的齿轮声,□□的破空声,武器打中人体的闷响,绳索缠绕的杂音,狼牙兵抓住两人时喜悦而残暴的咆哮——   他的朋友在他身后遭遇的一切,他都听见了,记住了,不会忘。   但因为他当时走得太快,没有回头,无法向她转述最后的画面。   唐小羽认真凝视着紫霞述说时沉重平静的表情,还有那微弱而流利的话音,忽觉此时的他愈发陌生。   他分明有一颗很容易受刺激,很容易乱方寸的幼小心灵。   但她发觉,当年他面对那种抉择时,心灵脆弱的本质居然失效了。   在某些问题上,紫霞有着惊人,甚至可称非人的镇定与决断力。   这算优点还是缺点,唐小羽一时说不清楚。   只是一想到他的年龄和出身。   她就觉得……有点可怕。   这使她咽下了原本想做出的回应,只是沉默着继续听下去。   后来,紫霞放弃了朋友救下的百姓并没能活过这一年。   因为唐小翎的刺杀行动成功,这支一万人的狼牙军精锐一时诸多人事调动,行动不稳,被官军抓住机会做了突破口,一举推进了整条战线。   战场因而从太原近郊退到了远郊,敌方的重兵封锁了包括难民村在内的全部山区。   冬季本就缺衣少食,村中补给又横遭截断,一次大雪之后,疫病爆发,所有村民无一幸免,就连紫霞这样强悍的体质也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在山中尸横遍野,他也重病将死时,是千机用机关翼从高空突破封锁,将他带往太原城中医治,堪堪捡回了一条性命。   千机告诉紫霞,任务那天他和唐小翎没能脱身,都被敌军活捉。他想办法逃了出来,却终究没能救下师妹。   “无豫大哥对我说,因为你姐姐的事情,你们的门主担心亲族安危,决意退出武林盟,禁止族人参战,他不能再在太原担任工作,必须回去家乡,要我带着他和小翎姑娘的份,继续在这里好好干。”紫霞对唐小羽轻声说着,却没有看她,只牢牢凝视着石碑上的大字,“但他在与我告别的当天,并没有走成。”   “因为我被带到太原城中,驻城的同门将我生病的消息报回了纯阳,师父给我寄了信——正是在无豫大哥要走的当天收到的——信上要求我立即退出工作回华山去,战乱期间再不许出门。   我不愿,却因为还在病中,无力写回信争取,就算拖延几日,同门也会领命过来强行绑我走,我独自一人,无法阻拦。”   “——但是,你师兄正好还在,他帮了我大忙。”紫霞忽然转过眼睛看着唐小羽,眸光清澈见底。   “他为我拦住了想带我回去的同门,见我不能动笔,又从同门那里骗到了笔迹来模仿,代我回信给师父。   他学人写字的功夫极好,完全可以乱真,措辞和说谎的本事,也比我老到得多,他只用了三封长信就让师父相信我没事,先前要死要活的坏消息全是同门大惊小怪,无需担心。   所以,我留了下来,在病好之后回到此地,重新建起了难民村。”   “道长你觉得……我师兄这是帮了你大忙……?”唐小羽忽然接口。   她想的是个问句,但心里似乎有种沉重的力量,让她的句尾无法上扬。   “自然,那时我师父和同门无人理解我,唯有他肯仗义相助。幸亏我有这样的朋友缘分,否则如今早就被关回山门,不能在这里了。”   ……真拿你当朋友的人,应该像你师父和同门一样,不顾一切的把你绑回家。   唐小羽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紫霞似乎有些不明白唐小羽为何忽然神色凝重,微微挑了挑眉,等了一等,继续转回了话题。   “此地收拾停当后,我将用唐门的材料做符纸的计划报给武林盟,他们很快给我安排了供应材料的上线——那人没告诉我名字,寄来的包裹落款只有个代号“不悔”,我怀疑过是你师兄没有回家,却直到现在才证实。”   他轻声叹一口气,“也是了,狼牙军营戒备森严,他一个重点看守的高级俘虏哪有这么容易逃出来,又怎么可能如此逍遥的山上城里到处走——   他那时定是诈降,在敌军有了任职才脱身,也就此被迫顺势做了卧底。   毕竟按照惯例,江湖人虽然参战,却从来不会安排这种危险的差事。我们这些草民纵使有足够的头脑做出黑科技,到底没可能与那些浸淫朝堂几十年的老狐狸比机谋。   ——要是去了敌营,纵使心志坚定,也会在对方残忍的反制下一遍遍被迫交投名状,一遍遍再难挽回的伤害友方,到头来清算功过,也许杀的同伴比敌人还多,他会说不清自己站哪边的。   ……我知道你师兄初心未改,也知道他有过失误,交过投名状,亏欠了不少同袍。   但他从未亏欠我。   定时寄给我的材料从未延误,过去一年内无论他如何挑起战局变动,也始终保护这片山区的安全,保证我有稳定的实验环境。   ——只有我欠了他。”   紫霞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紧抓住剑穗的惨白指尖。   “正是在做实验时,我发现自己……再也用不了镇山河。”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一把将剑抱在怀里,痛苦的紧闭上眼睛,“口诀没有问题,修为没有问题,心念足够镇定,当年做出选择,将镇山河交给村民……我也没有后悔,没有阴影。”   “所以……小羽姑娘,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激动起来。   “……这样子我没法保护这里,没法保护那几千人……没法保护你!   当年他们两个牺牲自己救下的百姓没能活下来,我已经亏欠良多,如今同样的惨剧就要在此地再现,全都是因为我……   我竟然……坏掉了!   我该怎么办,我对不起你们,可我不知道!我没办法……!”   紫霞的声音戛然而止,只余虚弱的喘息,随即似是完全脱力,他直挺挺的一头倒向了身旁的石壁。   ……这回的反应倒正常了。   唐小羽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了他。   “哎……紫霞宝宝啊。”她抬起指尖轻抚紫霞的头发,凝望他紧闭的眼帘上颤抖的睫毛。   其实得知这昵称后,唐小羽从来没用过。   因为她深深认可紫霞是个有良心有担当的男子汉,“道长”这个称呼虽然有些见外,却分明更适合他。   但现在,她知道他为何会被称作“宝宝”了。   在武林盟承担了工作,被交付了“保护难民”的职责,就将它看做命中之重,不顾一切的执行,做好了会高兴,没做好就像丢了魂。   ——听话的,乖宝宝。   满心相信着那“同心共志,生死之谊”的大道理,把千机这样心有深虑的特殊人物当做至交,浑然不觉他“仗义”怂恿着他留在此地,其实是看中了他的黑科技能力,把他当做棋子,放入布局——推进火坑。   即使千机只因对他失望就残忍的亲手重创他,他也觉得理所应当,毫无得罪,甚至反认为自己亏欠了人家。   ——天真的,傻宝宝。   然而另一方面,他在亲手选择了职责,放弃朋友的性命时——   同样觉得理所应当,毫无得罪。   甚至毫不犹豫。   ……心无波澜。   唐小羽不觉得紫霞的选择本身有错。   她是从小训练执行任务的唐门嫡传,比谁都明白什么叫命令,什么叫职责。   ——深知每个人都只有一副很小很小的躯壳,一旦决心为了某种志向舍得一身剐,就再没有余地留给朋友两肋插刀。   所以如果她在那个位置,也会选择保护村民。   ——只是在做出决定之前,她必然会犹豫,会动摇,会痛苦万分。   ——即使不至于因为这种挣扎贻误了时机,谁也没救到,却一定会在事后饱受心灵创伤,终身不愈。   但紫霞在决定前后,居然连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从他的叙述能听出来,他心里对朋友的亏欠只在于没能继承他们的志向履行好责任——   而不是害得朋友受苦本身。   紫霞确实真心的将师兄和姐姐当做至交,唐小羽可以从他的眼神中分明的看到。   但她现在发觉,他对“友谊”的认知里——   没有感情。   他十七岁,心思却仍像初生的婴儿一样明净,直率,单纯——   以至于几乎……   无情无心。   心灵幼小到,连人性都没长齐的。   可怕的,“宝宝”。   那么,他一个月前发的誓,也是这样冷酷无情,却又真实无比的“良心与担当”么。   唐小羽回忆起与阿月交手时,那个冬雷响彻的夜晚。   紫霞是道士,其实不可以随便指天发誓,但她现在已了悟,他那天说得这么大言不惭,理直气壮,以至于乍听上去简直像表白——   其实只是因为他真情实感的自觉欠了她。   他觉得她作为一位无辜的“百姓”,已经因为战争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师兄,如今却又亲赴险境,出于自觉而不是被分配的“职责”来帮助他打理难民村——   使他心怀愧疚,相欠良多,从而有责任尽自己一切所能去保护与照顾她。   原来,那天他说全心照拂,是因为责任所在。   他说生死交托,是因为同心共志。   他将心都给她,是因为他欠下的,还不清。   仅此而已。   怎么能……这样。   唐小羽自觉算不上爱着紫霞,但她真心喜欢他。   然而现在难题来了——   紫霞宝宝居然无情无心,根本没长出来“喜欢”这种功能。   ——但他还是有潜力的。   因为就在他选择放弃朋友之后,他那与心性挂钩的武功“坏掉了”。   像是代替他尚未觉醒的表意识承受本应存在的犹豫,痛苦,与精神创伤一样,代表“守护”的镇山河就此失效。   这其中一定有某种关窍。   也许……不用揍他,只要教会他“喜欢”。   就可以将他心性中坏掉的部分拍回去。   ——让他重新拥有镇山河,成为一位正常的,有义且有情的,真正成熟的“守护者”。   ——在即将到来的决战中,真正拯救下那属于他职责的,数以千计的鲜活性命。   唐小羽思量停当,利落的晃着小手将紫霞的发丝从指尖上绕下来,深深一点头。   既然紫霞说了将心都交给她了,那她就有义务把它给修好。   “我说,紫霞宝宝啊。”她拍拍他的肩膀,将他从恍惚中唤醒。   “你师父这么心疼你,听说你生病,要你的同门绑也要把你绑回家,你为何偏要不听话呢?   ——别跟我讲什么职责,你的位置没这么重要,没你别人也能做,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哈。”   她眨眨眼睛,这样问他。 作者有话要说:  1.因为上章不是主线,这章主线就一起更新了,足料吧~ 2.天晓得我怎么这么能扯,这段还没扯完。 本来28,29,30章只打算写一章的,这样子说不定我能写到15万字了。 虽然我扯得很开心。 希望你也看得开心。 3.不知我为何这么喜欢“救A还是救B”的问题orz 是因为我喜欢看fate,所以喜欢这种问题,还是因为我喜欢这种问题,所以喜欢看fate? 当然本文的选择题不是少数多数,是公和私 4.不考虑立场,只论个性,作者认为千机有善的一面,也有恶的一面。 即使考虑立场,他也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 不知是否能传达给你。 5.一般的卧底是一开始就决定好,很有觉悟和专业技术的人去做的吧。 像文中这样半路上顺势诈降的有么? 作者几乎没看过谍战片,如有穿帮请提醒我哈 6.下章女主要做心理医生了(雾) 放心,不会是教紫霞喜欢女主自己这么逗比的梗的(坏笑) ☆、第 30 章   “对,我知道。”紫霞倒是很坦然的自知自己“并不重要”。   开口回答的同时,他也终于渐渐从痛苦与失神中清醒,发现自己几乎是一头倒在唐小羽怀里,慌忙伸手挣脱,一脸惭愧的独自坐起身来。   “抱歉,小羽姑娘。我好像又……”他叹了口气,低头看着紧紧缠绕在自己指间的剑穗,“如你所见,我虽自幼修道,但论心性坚韧,确实连常人都不如。   我十五岁时,师父曾与我长谈,言我命格天生地养,亲缘断绝,或终身难谙世情,又兼天性柔弱,无可重塑,若妄入俗世,必为红尘所伤。   所以,他总希望我能当个隐士,终身不出山门,就算是想参战,在门派里做做火药也就是了。   ——但我毕竟,志不在此。”   唐小羽听完,对紫霞无言的点点头,眉尖却是微蹙。   ……这样看来,他师父的教育方式没有问题嘛。   关怀无微不至,教养亦不吝忠言逆耳。甚至,若是他执意要走自己的路,他也会给他足够的自由。   并不存在足以使人变得不通人性的,是非不分的溺爱。   唐小羽默默排除了一个可能的切入点,沉吟片刻,又伸手拽了拽紫霞的长袖子,“道长,你方才说志不在此,那你志在何处?”   “我是想,出去走走。”毫无犹豫的,紫霞平静的回答。   他抬起头,郑重的迎向唐小羽忽然睁大的眼睛。   “人生于世,世态万千,我总该亲自去多看看,多想想。如此,即便将来终于微尘,也不算是白白的来过。”   ……噗。   这不就是俗称的好奇宝宝么。   ——这算哪门子志向。   瞧着对方煞有介事的眼神,唐小羽差点控制不住表情,只能努力忍着笑意低下头去。   她本以为紫霞会大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或是“仙道贵生,无量度人”,像每一个名门出身的“正道少侠”一样,满嘴胡扯着从小被教养的大道理,做一个夸张却真诚的中二梦。   然而并没有。   他没有中二期。   虽然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丰富的阅历,也具备着优秀的德行与才华。   但他心中被称为“志向”的东西,从来只是想看一看这个世界。   仅此而已。   只凭着这样简单的念头,他就能亲涉险境,鞠躬尽瘁,数年如一日担负起艰辛却渺小的职责,从无动摇的做到了许多“志在千里”的大人物都没能实现的踏实和认真。   这是何等惊人的力量。   ——亦是何等明显的缺陷。   因为,他竟然没想过自己还要做到更多——还有资格,并且应当期待更多。   享受着千般宠爱,在充满善意的顺境中长大的孩子,居然从未不知天高地厚的妄想过自己的价值——从未喜欢过自己。   想及此,唐小羽笑得更加开心。   ——问题似乎有希望了。   “……小羽姑娘,你觉得呢?”   瞧见唐小羽久久不答,只低下头去兀自拽着他的长袖反复把玩,紫霞有些诧异的补了一句。   “哦,你问我呀。”唐小羽终于“噗嗤”轻笑出声,连鬓角旁的孔雀翎都在微微的摇晃。   “我的看法很简单,就觉得紫霞宝宝你啊,真的是太可爱了。”   她笑得花枝乱颤,却始终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将紫霞的道袍袖子沿着他的手腕一层层裹起来,弄成一副窄袖劲装的款式,然后一把拆下自己衣服上的绳索飘带,在他袖口绑了个唐门制服常用的低调奢华有内涵型装饰固定结。   “来,小宝贝,抬头,坐直,表情严肃点——唔,也别紧张,你喜欢捏剑穗就继续捏好了——我只是想学学怎么看相。”她握着紫霞的手腕给他拗好造型,然后凑上前去,一脸认真的对着他仔细端详。   一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夜晚,她在断崖上见到的他,就是这么个样子。   精致,美丽,纯净,还带点儿小忧郁。   ——却并没有什么仙姿飘渺,平和超脱。   只是天然拥有着冷锐而犀利的气质,仿佛暗夜中的锋芒。   甚至总让她忍不住去想象,相比宽袍大袖,白衣飘飘,他分明更适合唐门制服那样利落沉肃的深色调。   唐小羽不懂得算命,却还是深深的相信相由心生。   所以一个月前的那天她觉得很诧异,明明紫霞有一颗脆弱的幼小心灵,个性也算不上多强势,为什么竟会生得这般气质冷硬的冰块脸。   但她现在明白了——那是因为他真的够冷酷。   就连他那位道行高深的师父也断言“再难重塑”的,真正的天性凉薄。   ——想来也是,紫霞的亲爹娘可是能狠心把他赤条条扔到冰天雪地去的。   他要是没遗传到这种特质,那才叫不正常。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觉得他很可爱。   还是那么喜欢他。   即使随着交往的深入,她发现了他性格中堪称可怕的阴暗面,这种自由而强烈的,无理智的念头也没有任何退却。   她对他的认可与钦佩确实全都源于同心共志,志趣相投,但她现在发现,那种名为“喜欢”的力量,已经渐渐脱离了这个起点。   无论他做什么,都给予信任,无论他是英雄还是尘埃,都相信他的能力,无论他是善是恶,对她有没有情,她都希望尽一切所能去善待他——   那是和作为人类本能的,不顾一切的想要善待自己同样的,真正的感情。   所以,要教会一个人“喜欢” 别人很难,但一切感情的起点,都是从学会喜欢自己开始的。   即使再天性冷酷,人也不可能没有自我——   他只是在良好的家教下过早学会了无私,导致自我没有觉醒而已。   ——办法有了。   唐小羽扬眉一笑,轻轻捏了捏紫霞的手腕,“小宝贝啊,其实你先前讲到自己不会镇山河,我真的是有一种冲动,想像我师兄一样狠狠的打你,打到你会为止的。”   她抬起指尖把玩着方才给他系上的唐门风格小花结,“但是,我不可能做到。”   “因为,我喜欢你。”   她凝视着对方骤然缩小的瞳孔,“所以,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无论你有没有让我失望,我都绝对不会伤害你。   ——就像我绝对不会伤害自己一样。   但我现在发现你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受苦你不在意,被别人恶待也只当是活该,这让我很为难。   我这人向来要随时保持好心情,才不想为难——所以你不是说欠我么,我教你怎么还。   从现在起,你必须饿了就吃饭,累了就休息,生病就干脆放假,心情不好你有权傲娇,就是做错了事你也有权强词夺理。别觉得你不会镇山河是欠了谁,你只欠自己。它不是意为守护吗?哪天你学会了爱护自己,把你欠的都还了,你自然一定能……喂喂!你到底在不在听?……你干嘛?别想歪啊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   隔着手套感觉到紫霞的指尖触到她手背的柔软与温度,唐小羽顿时一惊,人生第一次给别人上课的荣誉体验就此在满面羞红的尴尬中戛然而止。   她探身过去瞧着紫霞像是故意躲开她的视线般,别扭着望向远处的侧影,却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昏暗的山洞内火折子的光芒闪烁,在他的脸颊旁摇曳着似有似无的迷离绯色。   “小羽姑娘,我明白的。”   紫霞凝视着火光出声。   也许是跳跃的火焰扰动了空气,他虽然几乎背对着她,声音却仿佛在她耳边响起般,奇妙的清晰而缱绻。   “因为,我也喜欢你。”   他牢牢握住少女正抓在他腕间的手。因为隔着他的长袖和她的手套,这个力气并不小的动作在她的感知中,竟是几乎像情人间的爱抚一般轻柔。   “小羽姑娘,无论我们做什么,无论将来面对何种处境,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无关责任,不为还债,只是我所愿,只为你一人。”   他握着唐小羽的手放开自己的衣袖,然后牵着她从地上站起身来。   “……所以,你不要担心。时间晚了,我们回去吧。”紫霞像是在思考一般蹙着眉轻声说着,却没有回头,只是最后望了一眼地上石碑的方向,就拽着身后一时目瞪口呆,幼小的头脑里一片粉色,又紧跟着一片黑黑白白的唐小羽离开了山洞。   ***   两人乘着机关翼返回难民村所在时,地面上赤红的火焰正闪耀而起。   “紫霞道长,唐小姐,你们回来啦!”在两人表示震惊之前,民兵们已经挥舞着手中的火把先行打起了招呼,“我们下午已经按道长您的意思大致检查了附近的山地,能用来做火药实验的地质稳定区除了外山靠近敌军的部分,就只有这村子本身了——我们正给您腾地方呢,马上就好了!”   夜晚的风势凛冽,将点燃外层茅屋的星点焰光迅速煽动蔓延,在唐小羽降落地面,收好机关翼的短短片刻间,整片村落都燃烧起来。   众多村民站在火光的外围,静静的目送这庇护了他们数百日的栖身之地,战乱之中唯一的“家园”渐渐化为灰烬。   众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的凝然而立,仿佛正在举行一场神圣的祭礼。   只有几双持着火把的手有一些细微的颤抖,分外跳跃起来的火苗映照在他们身旁村民的眼中,折射出仿佛带着潋滟水色般,格外明亮而清澈的光芒。   而更多的人正在村外空地上忙碌着收拾各种锄头锤子,锅碗瓢盆,好方便紫霞和唐小羽等下能挑选做实验时将就着称手的工具。就连自家小屋燃烧化成的灰飘过他们的眼前,飘上他们的头巾,他们也只是随手将它们随着汗水挥去,连一点目光都没从手上的工作中移开过。   星火漫天,夜幕退散。   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   深夜,在半强迫的逼着重伤未愈的紫霞早去休息后,唐小羽终于替他收拾好了实验场地,回到了自己位于一处石台上,在难民村烧毁后用作临时住所的帐篷内。   “原来……紫霞宝宝到底是什么时候……他真的懂得自己在说什么吗……?”少女盯着自己少了一根飘带的衣袖,红着脸默然回忆着傍晚时紫霞那出人意料的回答。   然而想到他回话时下意识的避开视线,还有最后的那句“你不要担心”——仿佛是怕她听了他当年为了职责放弃朋友的过往心有芥蒂,而故意补充的表态,唐小羽一时也无法确定他的真意。   “算了,这事儿慢慢再教吧,有十天呢。”她摇摇头甩开了这个暂时无解的问题,转而拿出了那枚千机通过紫霞转交给她的,标着唐门密件的第三颗蜡丸。 作者有话要说:  1.半夜更新,真·新鲜出炉·裸更,抱歉上周没更新,这章算上周的,下章本周末左右见 2.其实是作者喜欢深色调&冰块脸……= = 3.其实,因为“想看看这个世界”所以出门作大死的行为也是一种中二,跟“我能拯救世界”所以出门作大死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花样作大死= = 4.不要忘了唐傲侠~ ☆、第 31 章   蜡丸里是用机关术折叠起来的一张字条,两份纸卷,还有几封长信。   唐小羽打开字条,逐字阅读起其上千机师兄熟悉的笔迹。   ……原来,即使门主颁下禁止参战的死令,唐门也没有一刻真正的从战场退出过。   沿着自己的门派任务路线刺探敌军动向,途经敌营时顺手消灭对方几个小队,见到同袍被敌军包围时暗中出手相救,甚至只是匆匆交给难民自己平日省下来的一点干粮,几瓶伤药……   ——虽然已在武林盟注销了自己的名字,又被要求如无指派不得外出,唐门弟子却借着离家做门派任务的机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辗转继续着原先的志向。   即使为此耽误了任务受罚,缺少了材料自掏腰包补账,甚至不慎招惹到大批敌军,差点暴露了身份,交待了性命,也没有人停手,没有人退出。   ——在这张千机主笔写下的“误工实情交代状”下方,字体各异的签名落款,足足有近千个。   从外门杂役到嫡传精英,从未及冠礼的少年到父母一辈的老将,一个个用针尖般细的特制笔写成,即使以唐小羽这般的视力也要凑近才能看清的名字密密麻麻,布满了小小的字条边缘几乎每一处空白的地方,几乎要将千机所写的最后一句“愿认罪领罚,惟此志不悔”遮盖。   虽然有些不会写蝇头小楷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写糊了——   却没有一个人的笔迹有任何颤抖。   仿佛他们不是在签署一份将会招致重罚的认罪书,而是正面对着某个功劳簿,满怀着骄傲,一笔一划,一横一竖的记录下自己那一份的,小小的荣光。   唐小羽将纸条翻到背面,阅读这份“交代状”的后半部分。   在颁下禁令数周后,唐门门主开始大规模做起军火生意,作为门主直属弟子的千机终于有机会在战地布置下固定的联络点,将分散在外,各自暗中参战的同门直接组织起来,与武林盟高层再续联络,重新开始执行统一安排布局的战地任务,正式返回了江湖人的抗敌战线。   只是这一次,这些重返险境的侠士们再没有了能在什么“功劳簿”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机会。   外门弟子因为实力尚弱,不再参与对敌,他们没有登记在武林盟的名录,而所领到的任务也确实非常简单——只要锻炼好说谎演技,在师长问起时帮其他同门遮掩暗中参战的事实即可。   内门弟子同样不再计入武林盟,他们本就承担着唐门遍及全国各地的情报和后勤工作,正适合动用手段将同门参战造成的多余支出账抹平。   而作为家族中坚的嫡传精英,则是继续直接迎敌,发挥唐门武学在侦查和暗杀方面的优势担任密探,刺客,甚至卧底,以一身绝学承担起其他江湖同袍,甚至军方都难以完成的,最隐秘而危险的任务。   ——然而,他们虽然在武林盟有登记存档,却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们都是以门派任务为借口,隐瞒着家族暗中行动,为免万一行踪暴露回家,实名登记会导致门主轻易追查到个人,他们只报上了自己师门一脉的嫡传称号,取了不同的代号来区分同一师门,同一称号下的弟子,对外也一律以门派称号自称,再不提及自己的本名。   ——虽然如此一来,无论他们如何鞠躬尽瘁,九死一生,无论立下了何等功勋,完成过何种壮举,将来的功劳簿上,都再不会有这些无名之人的来历。   也许后世会知道某个奠定了战争胜局的伟大行动中,有个唐门贡献卓著。   却再没人能知道那位冒死成事的英雄,到底叫做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为免这广涉多人的行动暴露,即使这样经过重重掩饰,再认不出个人身份的参战档案,也只有武林盟的高层,和极少数其他门派的上下线知晓。   在大众眼中,唐门仍然是那个抛弃了同袍独自消极避战,甚至暗中大发战争财的“坏人”,仍旧饱受江湖各方指责,甚至在说书人的故事里渐渐扮演起了可悲的反角。   就连作为武林盟中坚的情报部门也不知真相,他们断绝了与唐家堡暗部的一切往来,再不提供战地信息,直接导致唐门所用的地图出了差错——   使得许多出外执行任务的弟子像一个月前的唐小羽那样误入其他门派布置的机关阵,甚至面临生命威胁——   而谁也不知道,这导致地图错误的战地布防进展里,其实有多少无名的唐门弟子,在暗中做出了多么艰难的贡献。   读着千机用寥寥数语写下的陈述,回想着一个月前刚来到太原的那天,在这山岭上经历的惊魂一刻,唐小羽无言的握紧了指尖。定神片刻后,她继续依照字条的内容,将那份刻着武林盟机密公章的纸卷缓缓打开。   那是由一个个地名,职务,代号和称号排列成的小名单。   在太原担任卧底,代号“不悔”的“千机”、在洛阳担任刺客,代号“任侠”的“千机”、在长安担任密探,代号“永安”的“穿杨”、暗中跟随天策军的一支行动,代号“丹心”的“穿杨”……   每一个称号的下方都没有出生年月,没有家世履历,只有一行行小字,简洁的记录着他们承担过的任务。   有人斩将数十,有人屡得要信,有人策反过敌将,甚至有人参与策划了战局……   却也有人就此牺牲在他乡,在一长串“任务成功”红字的下方,留下了最后一个代表“阵亡”的,冰冷的墨印。   名单很短,尚不到百人,然而作为唐门最精英存在的嫡传弟子本来就少——   名单上的数量,其实是当年所有能外出做任务,年满十八又未有家室的嫡传,全部参与。   放弃优越的生活,离开家族的支持,忍受世人的误解,隐迹于危险而黑暗的敌后,甚至连同袍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却仍要全心践行从小受教的侠之一字。   在本应签下他们大名的存档上,一遍又一遍写下代表门派的嫡传称号。   ——一遍又一遍无声的印刻着,身为唐门不灭的信念与荣光。   即使有些人的付出,很可能就连家人也永远无法知晓。   ——千机在字条上写道,虽然他作为这个小小“地下党”的牵头人,存过一份所有参与者本名与代号的对照表,却因为文档埋藏之地意外遭狼牙军清扫,他来不及将它转移,只能直接烧毁。他后来凭着记忆重写了所有人的名字,却再无法将每个人与他们的代号都对应起来。   ——所以,如果我们死去,我们所做的一切,将再没有任何记念。   在第二份纸卷,也就是那张重写的人名表最后,千机记下了这样的附言。   唐小羽将两张纸卷重新仔细的卷好,翻开了这一叠纸片中,体积最大的几封长信。   那是好几个嫡传弟子所写,有些寄给师门,有些寄给父母,封口贴着些可爱的小花小动物贴纸,似乎是只有他们之间才懂得的暗号。在千机本人写就的,署名“弟子唐无豫”,收件人是门主的信封上,还贴了一张小条:   “麻烦穿杨师妹把此丸中一切物件寄给你师父,辛苦啦!”   句尾是一个卖着萌的简笔笑脸。   和“闺秀小姐”唐小翎不同,“酷炫少侠”唐无豫完全不会画精致的人像,逗趣简笔画却堪称唐家堡一绝。   ——所以他在写给他那门主师父的信里,也画了许多这种漫画。即使隔着信封,唐小羽也能清楚的看见道道大气又可爱的弧线笔触透纸而出。   ——画上是一个泪汪汪的小人儿,正朝着前方伸出手来。   少女端详片刻,转过信封,将那张卖萌字条轻轻的揭下藏进衣襟,微笑着连连擦拭眼角。   她本以为这些早就成年的师兄师姐们都是稳重的大人了,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样孩子气的地方。   先是集体隐姓埋名的参战,像是童年上课时集体传阅小人书一样,玩那“法不责众”的小把戏。   等地下工作站稳了脚跟,又开始玩“先斩后奏”,晃悠着两份“绝密名单”向大人们“庄严宣告”:“无论你同不同意,我都要去当大侠!——其实我已经悄悄当好久了喔!你看我厉害吧!”   而那些撒娇卖萌的长信,其实是这些毕竟还年轻的公子小姐们渐渐深入了残酷的战局,卷进了严峻的形势,知道自己与同袍们如今的境地有多危险后,终于再无法独自逞强下去——   终于回头向着自己最最信任的家族,永远的坚强后盾,发出了满含焦急与忧惧的求救信号。   “如果我们死去,我们所做的一切,将再没有任何记念。”   画上泪汪汪的小人儿,正朝读信人伸着手。   ——所以,快来救我们啊!   来帮我们一起打仗!   ……不要让我们死!   唐小羽将所有文档重新折叠好,又提笔写了一封寄给师父的长信一并附上,拿出师父送给她的,用于紧急联络的机关鸟,将这些物件放入后,从帐篷的门口送上了天空。   她的师父为人古道热肠,向来反对门主消极避战,又暗中大发战争财的做法,在她离家做任务前就已经与门主交涉过多次,并渐渐得到了其他长老的支持。   要改变门主的决定,也许真的只欠这些正在前线的孩子们发回的,最急切的呐喊与呼救——   还有那名为赤子之心的,最纯洁而坚韧的真情。   师父交给的通信机关鸟用于应急,速度极快,从太原飞向唐门只需要两天。   ——也就意味着,距离此地最终的决战,还有八天时间可供家乡的机甲战力赶来相助。   如果他们收信后真的会迅速启程,时间就刚好来得及。   此地以两千乌合之众抵挡十二万精兵,几乎必然无人生还的死局,还有整个太原地区兵力胶着,难言胜负的形势,也许就会因此逆转。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待机关鸟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空,唐小羽返回帐篷里自己的床铺,安然进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1.唐傲天大大毅然背起了几乎所有的锅……= = 2.这章又写长了,本来没打算做独立的一章的,先新鲜热乎的发出来,趁本周还没过,这个算本周的orz 另外一半应该会明后天发吧。 ☆、第 32 章   在山中备战的十日比想象中过得快许多。   每日清晨准点醒来,去民兵的早操队伍中指导箭术;待天光完全放亮,就与阿月的蝴蝶一同探查山上地质,用蛊虫既可闪光示意,又可引导雷电的鳞粉在岩层薄弱处做好标记;黄昏时返回难民村原址上被烧毁的空地,利用千机交予的玄晶,图纸,还有原本做任务留下的机甲零件试验火炮……   不断重复着紧张,忙碌,却又无比规律的生活,唐小羽觉得自己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日只专心的,安稳的投入手中的工作,以至于根本没时间胡思乱想十日后将要面对的修罗场,到底会是怎样可怕的死局。   ——因而,这十日也比想象中过得快乐许多。   明和大师用性命救下的前任狼牙军官与那位曾一手挑起遭遇战,煞气深重的莽汉如今已是关系最铁的哥们。这两人每晚都烧一大锅开水,将没能被紫霞“征用”去做火药实验的破烂锅碗一个个“满上”,然后招呼众人来猜拳行令。   喧哗声长久震撼着夜空,气氛热烈得好像他们喝的是真的酒,也好像晚餐吃的西北风真的管饱,足以产生通常只存在于酒足饭饱之后的,异常浓郁的谈兴与谈资。   每晚都有这种不重样的乡土轶事做背景音,即使忙碌到深夜,唐小羽仍能精神抖擞。因为实验失败而开始心情低落时,也总有某个特别有趣的笑话恰巧传到耳中,使她一扫心中的阴影,重新充满了干劲。   阿月连日来漫山遍野的采集花草炼制蛊虫,到了晚上也在忙着配制各种药材。那位想立功加入苍云的官兵小伙子整日在她身边做帮手,学了不少手艺,一双总带着羞怯的星星眼里,也多了不少自信的光彩,令人观感颇为愉快。   ——虽然见到唐小羽远远朝他挥手打招呼时,小伙子仍然会涨红着脸不住的绞着手指,紧张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阿月可熟悉苍云了,正带着兵哥哥立功呢。到开战时,他现在做的药剂定能帮上山外的苍云军大忙——喏,小羽姐姐,这个是兵哥哥送你的谢礼,亲手做的哟——他说要不是那天鼓起勇气跟你说了志愿,可没机会遇到我来牵这个线,你是他的大恩人呢。”   忙碌到第八日的晚上,阿月忽然转交给唐小羽一个包装精美的粉色心形小盒子,又一脸贼笑的蹦跳着跑开。   唐小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情侣手链。颜色是代表纯阳和唐门的蓝白和蓝黑色,还绣了她和紫霞的名字。   ……额。   少女挑了挑眉,仰头看向正在他们曾经对月谈心的断崖高处,专注于每日修炼的紫霞。   他们两个每天忙于各自的实验,虽然因为工序配合的关系时常交谈,却许久没有聊过正事以外的东西了。   ……也不知道这个小宝贝练会镇山河了没有。   唐小羽凝视着断崖上端然入定的蓝白色身影。   大约是托了体质强悍的福气,虽然头两日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小可怜样儿,现在的紫霞却已经恢复到几乎称得上活蹦乱跳了——也因此很快发挥出在玩火一事上堪称精湛绝伦的技艺。   从不出错,从不遇险,从来不需要镇山河保护。紫霞像耍帅一般轻松又迅速的完成他负责的火药制造工作,甚至日日有空跑去断崖上打坐修行——因为唐小羽这边装配火炮的试验总是不太顺利,他时常要停下来等等她。   ……我才不会输给你,口亨。   想及此,唐小羽顿觉心中充满了异常热烈的干劲。她远远的给了紫霞一记眼刀,将那一对情侣手链全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先前去看姐姐留下的碑文时,她把自己衣服上的飘带送给了紫霞,现下正缺一对能系袖子的装饰品,官兵小伙子好看又好用的礼物正合适。   将工作服整理停当,唐小羽对着角落里一大群暗搓搓窥视的好事少女们做了个 “呵呵然而并没有什么八卦可看我要干活了你们一边玩去注意安全”的优雅鬼脸,就背向着断崖大步走开,斗志昂扬的继续她那挑战自我的机关工程。   ***   第八日晚,以业余水平的机关术强行加工的火炮实验完成。   第九日晨,紫霞画完了符纸,阿月备好了药剂。   第九日午,所有可制造山崩的岩层薄弱点做好了标记。   第九日晚,火炮零件将被带上山壁的“堡垒”装配。   稳固,险要,能俯瞰全境的合适“堡垒”,正是唐小羽和紫霞所熟悉的那座断崖。   现在,用她的弩/箭和他的符纸将断崖上半部分的岩石炸开,就可以完成这最后的战前准备。   ——当然,被削去顶峰,改装成堡垒的山壁,将再不见曾经月色下的美景,两人相遇的第一日,留下美好回忆的纪念之地,从此不复存在。   在以阿月为首的八卦少女们绘声绘色的渲染下,所有村民都认为这座断崖是对两人颇有意义的“定情地”。   然而瞧着这对正为炸毁它麻利的做着准备,全无浪漫感伤情怀的“神仙侠侣”,众人原本准备好的安慰逗趣之辞一下子没了用武之地,只能有些怔然的在一边远远围观。   气氛一时格外宁静。   “……道长啊,你的雷电符纸这么厉害,可起过名字?我印象中你们的符纸都有长长的大名,可拉风了。”接过紫霞的符纸装上自己的弩/箭,唐小羽顺口一句打破了沉默。   “还没有。”紫霞回答,“我门弟子新作的符纸都由长辈敬启天地赐名,一个月前我已寄信回去通报成果,等这里的事情了结,应当能收到名字了。”   “……原来如此。”唐小羽想了想,点头,“等这里的事情了结,咱们组个队去参加名剑大会吧,你有这种独家神技——唔,我的机关术也有不少长进,说不定真能拿个奖,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哈。”   “好。”紫霞转过身来看她,唇角微扬,“你一定能去。无论明日何等形势,我都会保护你——放心吧,我好像学会镇山河了。”   唐小羽惊讶的睁大眼睛。   看到紫霞一向冰冷的眸色中似是被月光晕染般,流淌着前所未见的温柔,想起那天在山洞里迷离的火光下,一字一句讲给他听的所谓“喜欢”,少女顿觉脸上发烧,下意识的慌忙别过头去,也不再确认他如何学会的细节了——镇山河是专用在应急状态下施展的招式,平日并不能做实验,本来就没法确认。   “……那太好了!你要救许多人的命呢。以后我还想请你去我家玩,你的镇山河能给我家假肢横飞的机关工房帮好一阵子忙哈。”将手中贴着符纸的弩/箭咔擦一声装进千机匣,唐小羽恢复了镇定抬起头。   “——来,与你约定好了!”她抬起小指,朝他伸出手,“等这一仗打完,咱们一起去名剑大会!然后去我家!”   紫霞微笑点头,也朝她伸出手来。   然而下一刻,一声尴尬的惊叫打断了这即将完成的“浪漫场景”。   唐小羽装配千机匣的声音惊醒了村中正安睡的小狗,它撒着欢儿跑到了众八卦围观党们挤作一团的角落——   成功的吓着了民兵中那位自称丐帮六代弟子的前任街头乞丐,现任巡山先锋。   这位能使一手正宗打狗棒法的恐狗症患者当即嗷嗷叫着夺路奔逃,然后像一个月前众人初见的那天一样,直直的一头扑到了紫霞身上。   施展着当年明教嫡传教给的步法,好不容易潜行到唐小羽背后的哨兵姑娘一愣,脚下一踉跄,正将唐小羽推向紫霞怀里的手一歪——   四个人撞成了一团。   因为位置太巧,小乞丐与哨兵姑娘几乎脸对脸的亲到了一起。   而这两人好像所有俗套话本开头的摔一跤见钟情那样,就这么顺势深深对望,直望到满面绯红,成功吸引了几乎所有八卦围观党火热的目光。   原本被当做狗血浪漫戏主角的唐小羽和紫霞倒是趁机摆脱了万众瞩目,他们简单的一勾手指完成了约定,走去了能炸开断崖的最佳射击地点。   两人无声的对视一眼,一人扣下扳机,一人掐诀施术。   带着符纸的弩/箭打中山峰的瞬间,闪电亮起,清澈的流光如战刀出鞘,势斩夜幕。   岩石随之纷然崩落,巨响仿佛战鼓轰鸣。   尘埃在激荡起的风中汹涌,结成了一面没有文字的旌旗猎猎飘扬。   决战前的最后一夜,两千个乌合之众完整欢聚的最后时光,面向着亲手做成,众人所能拥有最坚固的堡垒,唐小羽伸出手来,与紫霞紧紧的十指交握。   不是恋人间的心手相牵,而是战友间的握手为誓。   没有一往无前的热烈爱慕,只是源于共志的小小“喜欢”。   即使她戴着手套,他穿着长袖,他们仍未能触碰到彼此真正的温度——   唐小羽却真切的感到前所未有的炽热暖意,随着两人的靠近安稳的传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忽然想起这句诗。   ——人世间最重之诺,最深之情,莫过于此。 作者有话要说:  1.某种程度上,这是“咱们理科有力量”“学好数理化(还有地理生物),走遍天下都不怕”系列 虽然我总觉得文中的黑科技设定有哪里穿帮= = 2.“打完仗就参加名剑大会”是跟“打完仗就回老家结婚”一样旗帜鲜明的flag,再加一句“与你约定好了”,简直是双重保险XDDDD 3.这章提到的哨兵姑娘,恐狗症乞丐,曾经挑起遭遇战的莽汉都在第五章附近出现过……然而你忘了就忘了吧,隔太远了orz 4.游戏里的镇山河是随时随地能用的,这里私设一下,假装是只能在应急状态下用,平时不能练好了XD 5.“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出自《诗经》,原意是战友情,后来引申为爱情。 后排提示,战友情comrade是中性,并无褒贬,爱情也是。 6.同理,上章提到的“赤子之心”出自《孟子》,原意是婴儿一样的心,后来引申为爱国主义。 后排提示,有种种案例和研究表明,婴儿的心既有纯洁的一面,也有偏颇,甚至残酷的一面 希望文中的剧情表达出了这一点。 7.下章起,就正式开始刷拔牙成就了。刷完就结局啦,然而估计要刷若干章。 8.后排安利一首mv,浩气盟战歌《出鞘》,也是本文文章系列名的前半部分。 链接: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3413563/ 今年寒假逛b站,看了这个mv,我一拍脑袋——产生了想写剑三文的冲动。 后来补番地球防卫少年,听了unistall,我又一拍脑袋——想把故事画风搞成现在这样。 再后来看了剑三95级门派事件,被唐门的剧情震惊了,我一拍桌子——行,剧情就这么来吧~ 于是有了这篇文……= = 9.因为下章是最后一个大副本,我在想是全文写完了一起贴,还是继续慢吞吞的周更。 于是如果我没有周更,那估计就七月份见了 感谢大家的支持,喜欢的话继续来玩哈~ ☆、第 33 章   “李将军,再坚持一刻钟,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对吧!”   唐小羽站在堡垒外陡峭的石壁上,一边不断放箭射杀试图攀上堡垒的狼牙兵,一边回头对着窗口里喊话。   “对,官军发了信号来,他们马上就能击溃山外的残兵过来支援,咱们就能撤了!”担任指挥的李姓前任狼牙军官在炮火轰鸣中大声回答,手中的小令旗仍然分毫不停。   北方最前线,阿月以一夫当关之势正面挡在道口,铺天盖地的蛊虫不断将涌入的大量敌军驱散。在她身后,地面的民兵和堡垒的炮手遵循令旗指示,合力将迷失方向的对手诱入预定的山崖。紫霞带着用机关和蛛丝做成的超级飞爪,在各个山头上飞速穿梭,雷电符纸在敌军身后精准的劈开岩石,将一个个被分隔开的小队尽数埋葬。   这已是众人如此消灭的第十六批敌军了。凭着专业的指挥,有利的地形与唐门纯阳五毒三大派最顶尖的黑科技,自开战半个时辰以来,这片小山地上临时凑起的两千个草民只付出了不到十分之一的牺牲,即歼灭了至少三千个对手,将北方十二万狼牙军的战线牢牢挡在了原地,一步都没走出山脉的范围。   山脉南侧的狼牙军本就久经围困,只余残部,如今意外失去了北方的支援,很快就会被官军全歼。等官军突破这最后的阻碍,进入温泉区域开阔的制高点,即可轻易阻击正被分隔在狭窄路障间的狼牙军主力。决战胜利的希望近在眼前。   瞧见有好几个民兵闻言激动的彼此击掌,甚至有人高高跳起来,两眼放光的对着远处的官军旗帜连连招手,唐小羽也觉得心情微微放松。   趁紫霞刚巧距离极近的越过身旁,她就着装填弩/箭的动作稍稍舒展开手臂,指尖拂过对方随风飞扬的长袖一角,布料上冰凉而柔软的触感传来,几乎将她手上因为过度紧张造成的异样酸痛清扫一空。   觉察到唐小羽的小动作,紫霞在半空中回过身来。然而对她打出的“辛苦了”手势正比到一半,他却忽然神色一凛,急急拽过少女指向后方。   十几架机甲正从两人身后,山峰边缘的阴影中飞掠而出,背靠着南方山壁,牢牢挡在了山下只剩数千人的狼牙军残兵面前。官军一时猝不及防,竟被机甲猛烈的炮火冲散了阵型。   “你看,果然是走这条路好嘛!奇袭成功!”十天前搜身过唐小羽和紫霞的那位胖子军官站在居中的机甲上,拽着他身旁披着黑斗篷的人影笑言,“你家的隐身机关真的很好用呀!机甲这么大个儿也能藏得严严实实,连山里那些狡猾的刁民都没发现呢!”   胖子的音色很高,语调又极夸张,即使隔着炮火的杂音,唐小羽也能清楚的听到。   ——是千机来了。   并且很显然,他正受到敌军的挟制。   短短数息之间,官军前锋已被这些机甲的奇袭击溃,连带数架己方机甲也因转圜不及而被彻底摧毁。两军交错的狭窄空地上,红衣的官军尸体迅速铺满了地面,几乎将更下方那一层,由近万个狼牙军尸体组成的灰色完全覆盖。   形势陡然逆转。   尸山血海中,千机仍旧站在狼牙军机甲上,背对着在山中目睹惨剧的唐小羽等人。无论机甲如何颠簸,他始终如雕像般纹丝不动,只有身上的黑斗篷在硝烟乱流中吹拂而起,血与火的红光映照下,仿佛一面沉重而清晰的旗帜逆风飘扬。   远处官军本阵的令旗也在此时有了变化。   “……官军正从东面的山道进军,要我们原地再坚持一下!”李将军靠在堡垒的窗边,低声将官军的旗语转述给窗外的唐小羽。   唐小羽立即明白了这句旗语背后的计划。   官军试图顺势向东“败退”,引山下奇袭的敌军沿着山道追击,在他们经过山谷周围的地质薄弱带时,用雷电符纸炸断道路岩层,笨重的机甲就会落入山谷的湖水中。   以湖水的深度,足以困住它们相当长的时间,几乎是事实上将这敌方最后的重武器歼灭了。   如此看来,先前敌军的“奇袭成功”,应当也是官军与作为卧底的千机早就合计好的策略。   为演好这出逼真的诈败,损失了己方前锋数千兵将,自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将计就计。   同样的,炸断山道后,东侧天险尽失,北方的狼牙军主力必然会绕过狭窄道口上坚不可摧的蛊虫防线,从山谷地面打开的缺口入侵,与峭壁下的民兵正面交锋。   民兵没可能在这样的正规军团扫荡下生存下来。   但粗略估计,两千人的性命刚好够拖延那点时间,让诈败溃逃的官军重新整队,站稳山上的制高点与地面的敌军决战。   ……这也是他们的“策略”早就设计好的吗?   看着山下仍旧拼死奋战的百姓们,想起几分钟前众人向着官军旗帜挥手时,那满是期待振奋的神情,唐小羽忽觉心中一阵刺骨的寒冷。   ……然而如果自己是负责全局的主帅,可敢保证永不使用这丢卒保车的残忍策略?   她不知道。   她现在能决定的,只有一件事。   “李将军,你现在就指挥大家撤,这里由我来看守就行!”唐小羽翻身跳进堡垒的窗口,站到了操作火炮的位置,“放心吧,我虽然没本事一骑当千,却真是有把握从万军中逃命的!”   李将军显然也从官军的旗语中看到了另外的含义,所以接到指示后并未直接向民兵发令,而是先向唐小羽私下转述。如今得了回应,他也没再犹豫,向着少女深深一揖后,当即换上了退军的旗号。   民兵必须现在撤离,才有望在山谷缺口打开前,退进战场侧面的无威胁区。为了掩护他们,阿月仍要守在北方道口,而紫霞负责炸断山道,消灭机甲,此时已远赴东部山谷,两人都不可能马上赶回支援。   唐小羽已经想好,到大军侵入时留在战地中心的,唯有她一人。   原计划用两千条性命拖延的那点时间,只能由她一人来争取。   ——并非她擅长的,在险峻地形凭着轻功与普通士兵远远的周旋,而是必须坚守在孤立显眼的堡垒上,用唯一的火炮与万军之众正面相抗。   “……我也不至于就会死吧。也许千机师兄还有两全的后招,也许师父他们的支援马上就到了。”唐小羽努力维持住胸有成竹的表情,向遵令撤退的炮手们利落的挥手告别。   然而形势再次超出了她的意料。   千机的行动竟是异常迅速,民兵们还没撤出多远,他已经引着狼牙军的机甲到达了东部山道上唯一的地质薄弱带。   此时的紫霞已在东侧山谷边缘。他身处低地,看不见山壁后民兵所在的中心区域是何等情状,只依循着山道上官军本阵的指示行动。望见要求他出手的旗语提前出现,他微微一惊,当即加速向着预定地点飞掠而去。   “来吧,这里交给你了!”千机对远处迅速靠近的紫霞不着痕迹的一点头,转身想离开狼牙军中。   千机很了解唐小羽的心思,知道她一定能猜到官军如此动向的真正意图,也一定会让民兵们先撤,自己孤身一人来承担那几乎必死的任务。   所以他拼命提前到达了预定地点。因为追击过近,他不得不多击杀了殿后的不少友军,因为时间提前,他成功的为她留下了来不及撤退的大半民兵相助——也在自己利用无辜的漫长罪状上又添了重重一笔。   给她强留下帮手还不够,他还要亲自去保护她。   所以他必须立刻从军中脱身——如此才有可能在山谷缺口打开,狼牙军大批涌入前,赶到唐小羽所在的地方。   然而就在千机从机甲跳下地面,正要架起机关翼时,一只肥胖的大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狐狸你别走——我方才想了想,前锋太危险了,你还是留在中军跟我一起的好,我能保护你!”胖子军官从他身后凑了上来,热情的语声真诚无比。   胖子的力气比千机大得多,他一时竟无法挣脱出去。   而紫霞已到了预定位置。他伸出手瞄准,正与抬头看他的千机四目相对。   千机所站的位置,刚好是最适合打下符纸的爆破点。   如果紫霞现在出手,雷电直击之下,他几乎不可能有活路。   而如果他不出手,就失去了能消灭敌军机甲的唯一机会。   千机毫不意外的看着紫霞平静的对着他拿起符纸。   他很了解他。   早在一年前,他和唐小翎被俘的那天,他就亲身见识了这个没长齐人性的可怕“宝宝”在面对公私抉择时,那堪称残酷的冷静与果决。   他不怪他,却一直不太喜欢他。   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处处荒唐的时代,这种个性或许真有它的价值。   比如现在。   “……来吧,为了胜利,杀了我。”   千机仍旧被胖子军官牢牢抓紧无法脱身,他只能仰起头越过胖子挡在他身前的阴影,对紫霞无声的一点头。   紫霞的符纸上,蓝紫色的电光已经亮起。   千机闭上眼睛——   却没有等到预料中的攻击。   他睁开眼,看到紫霞仍旧保持着发动符纸的姿势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却没有出手。   年轻道士的表情仍如往常般冰冷镇静,眸中异样的波澜却渐渐泛起。   千机从未见过紫霞有这样的眼神。   他的符纸上紫蓝色的纹路仍在不断点亮,只是随着执符的指尖越来越明显的颤抖,光纹的蔓延也在时断时续,仿佛缓慢异常。   “小狐狸别怕,就算他是专来找你的索命鬼,我也能再杀他一遍!”胖子将千机护在身后,飞镖出手。   他惯用近身兵器,方才忽然见到紫霞,却一时找不到什么暗器能够着对方所在的距离,直到数秒后才想起来,从千机的口袋里拿出一枚飞镖。   紫霞仍旧怔怔的站着,即使清楚的看见飞镖迎面而来,他也分毫没有躲闪。   千机长叹一声,从袖中放出了机关。   机关运转带起的疾风吹偏了飞镖的路线,擦着紫霞的发丝险险划过。   风力也稍稍推开了胖子军官的钳制,千机本能的一挥手,将他远远的甩开。   就在此时,符纸完全亮起。   “无豫大哥,我……”紫霞极轻的唤了一声,电光落下。   ***   唐小羽正在高处的堡垒中,能看到东部山谷的所有景象。   ——她此时所见,正是紫霞唤起的电光对着千机直直劈落。   而下一刻地动山摇,千机与狼牙军机甲所在之处完全塌陷,她亲眼看着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随着钢铁和落石一起埋入了山谷的湖水,再也看不见了。   “——师兄!!!”   少女凄厉的尖叫划破浑浊的空气,山中回荡的余音一直传向了远方。   然而回音并没有持续多久,北方狼牙军主力就从山崩的缺口大量涌入,嘈杂的呐喊与炮火声彻底淹没了它。 作者有话要说:  1.我回来了,然而7月并没到,所以我显然没写完……现在起慢慢更新,争取在7月中旬前都搞定吧~ 2.作者不懂军事,有关战术的内容全是胡说八道,发现穿帮请提醒我,唔,轻点拍,不要打。 3.第8章出现的前任狼牙军官终于有姓了……= = 作者起名废,能不起就不起,但这里不给个姓就要用六个字称呼,有姓就三个字,于是他有了姓。 4.95级的唐门可以带队友一起隐身的。高达这么大的队友还能带不?不造呀。 5.胖子军官24章出现过,紫霞在那章被千机杀过一回,所以他管人家叫索命鬼= = 6.我想通了,真情实感的想通了,结局男女主都不会死,你要我发便当我也不发。 特地提前冒个泡通知一声~ 但其他角色么……咳。 ☆、第 34 章   “……没关系,你们继续撤!”唐小羽见状当即回过神来,对在堡垒中指挥撤退的李将军打起手势,转过火炮攻向从山谷地面如潮水般涌来的狼牙军主力。   她的瞄准极佳,也懂得基本的破阵布局,接连的数发炮弹下,敌军关键位置已死伤数千,前锋阵型几乎崩溃。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   失去了山壁的天险,此地东侧的入口一马平川,数万配备重武器的敌军如灰色的海一般铺满了地面。用这唯一的火炮最多只能撕开一道缺口,却无法真正阻挡正规军大军团前仆后继的无数铁蹄。   敌军追上了正在撤退的民兵。   两边交锋的短短数秒内,地上已倒下数百具百姓的尸体,而身披重甲的对手无一损伤。   危急之时,阿月从最前线回援,一时挡下了敌军的屠戮。残存的民兵得到喘息之机,终于在蛊虫的保护下勉强重整了队形。   然而也因为她离开了把守的要地,敌军从北方道口长驱直入,在失去毒瘴干扰的峭壁间迅速合围,就此截断了众人的退路。   民兵阵亡的速度虽然暂缓,敌军四面紧逼之下,众人的生存空间却急剧缩小。   “……我们放弃原路线,到东面去!”唐小羽思忖片刻,向身旁的李将军提议,“我用炮火开路,你指挥大家去山谷。阿月的功夫在林区更能发挥,官军也在那里,他们会接应的。”   众人从此地折向山谷的路程也能绊住敌军的兵力,达到拖延时间的效果,虽然不如用人命原地死守来得长久,然而官军如果连这点应变都做不到,最终的胜利也就不用指望了。   李将军点头,朝着山道上正从佯败状态重新整队的官军主力打出了旗语。   官军毕竟并非残暴不仁,他们虽然为了赢面设计了丢卒保车的策略,然而如果被舍弃者——一群其实并无义务的百姓——根据形势变更了行动,他们也就果断的配合。   作为制高点的山道区域,官军正加紧占领要地,他们一面布阵一面分出弓手部队对山下的追兵不断放箭干扰,掩护着民兵们继续逃离。   半刻之后,他们甚至有空抽调了一架机甲下山,直接跟随民兵的队伍断后。   原本堪称十死无生的危机似乎就要解除了。   目送着仅剩数百人的民兵脱离火炮掩护的射程,到达官军控制的山谷密林边缘,堡垒上的唐小羽深深松一口气,抬手甩去了布满额头的汗水。   然而下一刻,被紫霞炸断的山道下方,埋葬了所有狼牙军机甲的湖水忽然波涛汹涌。   一只巨大的机甲断臂从湖中飞起,重重落在了民兵撤退的道路之前。   滔天巨浪中,胖子军官同时跃上了地面。   唐小羽此时才看清,他手中抓着另一只机甲残片——而他就这么高高挥起手臂,徒手将那比他本人大数倍的钢铁甩向了密林外把守的苍云军小队。   惊天一击之下,林地边缘的防御工事瞬间崩塌,上百士兵无一逃脱。   “张将军!王叔!小关!——”在雁门关作战过的阿月认得这支部队,她尖叫着扑向废墟救人,因为焦急而暴涨的内力瞬间唤起林中无数虫兽,堪堪挡住了伺机从缺口入侵的敌军。   这是……什么怪物?!   唐小羽震惊的望着胖子。他正拎着那张巨大的铁片朝民兵的阵型径直飞奔,仿佛刚才那一击根本没消耗什么体力,手中数十倍于他体重的钢铁轻若无物。   ——应当是某种特殊的功法。   此时的胖子满身青筋暴起,面色是极不正常的深红,想来这般运功对他也有很大的损伤。   然而即使脸上的肌肉都因为剧痛而扭曲,他的步伐仍旧分毫未停,就要逼近民兵面前。   “让开!”他嘶声大喊,原本颇具喜感的音色走了调,竟如最可怕的巨兽在狂吼,“我要救我的弟兄,让开,让开!!!”   湖水中,胖子的数千友军正被困在钢铁废墟下,他想用炸弹打开缺口,将他们救出来。   所以,他的目标是民兵身后跟随的那架官军机甲。负责断后的它正与狼牙军主力纠缠,他要背后突袭,从它身上拆下能够精准爆破的炸弹。   唐小羽望向湖水。数百个人影正紧抓着支在湖中的机甲部件,在水面上艰难的漂浮。她敏锐的视力一眼扫过了他们的形貌。   ——千机不在其中。   但她没时间痛苦。   看到民兵即将进入胖子的攻击范围,而他们仿佛被他吓傻了,一时谁都没跑开,唐小羽立即端起了千机匣。   他们来不及回头看李将军的令旗,唯有她的响箭能做指引。   两箭射出,已经训练有素的民兵立即按照信号指示的方向退开——然而还是有过半的人反应慢了。   胖子手中巨大的铁片已经呼啸而来,就要将这些挡道者砸成肉泥。   唐小羽下意识的一闭眼。   却只听到一声电光闪过的锐利清啸。   紫霞从山崖上的官军本阵飞跃而来,指间符纸的雷电准确打中了铁片。   金属导电速度很快,胖子当即浑身剧颤着松开武器,接连疾退数丈。   众人终于趁隙逃脱,朝密林中阿月的防线背后跑去。   ***   密林前的空地上,紫霞布下重重气场阻碍,正与胖子军官对峙。   他所站的位置,刚好正对着那片湖泊。   ——使他几乎不可自控的回忆起就在一刻钟前,自己亲手将最好的朋友打进了湖底的死地。   明知抉择正确,明知覆水难收,明知现在必须专心对敌,千机满身是血,沉入水下的那一幕却仍在头脑中反复闪现,愈现愈浓。   昏暗的,不断摇晃的血色阴影,带着灼热的温度遍染识海,好像十天前的山洞中,石碑前,唐小羽手中那支火折子影影绰绰的微光。   ……从未有过的心情。   很痛苦。   ……无法承受。   “你……让开!”紫霞指尖颤抖着紧抓住衣襟,手中长剑猛然一挥,朝挡在眼前的人影直直斩去。   胖子提升力量的禁术中途被阻,此时正默默调息以待下一次冲锋。他刚包扎好被电焦的手心,望见剑气袭来,慌忙往旁边一扭,堪堪躲过了这狂暴的致命一击。   瞧见对手恍惚的眼神,胖子微微一愣,随即了然的扬唇而笑,伸手擦去脸上被剑气划伤的血痕。   “哎呀,紫霞宝宝看起来心情不好哟——说明是活的,不是索命鬼。那就好办啦!”   他没有拔刀,只伸着两手走上前,“小宝贝乖哈,咱们不打架,就商量个事儿。你让我过去,我去问你们的机甲借个工具,好把我的弟兄们,还有你的无豫大哥都从湖里救出来。那天他到底没舍得杀你呢,今日你怎么可能舍得杀他——”   话音未落,紫霞又是凌厉的一剑出手。   胖子连滚带爬着躲闪,身上又添数道伤口,语声却更为清晰,“哦不对,你已经杀了,我亲眼看见你把符纸对着他的脸拍下去,他一定活不了啦。让我去把他的尸体捞出来给你,放水里太久会……哎呀!”   这一次紫霞直接对着他打出了三张符纸,现在的距离,几乎是一击必杀。   而胖子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的调息已完成,再次发动禁术举起了地上的大铁片,将它的另一端搭进了湖水。   ——雷电打中他的瞬间,电流就会导引至湖中,如此一来,还未从水下脱身的千机必死无疑。   胖子看着紫霞瞬间惨白的脸庞,知道自己赢了。   紫霞果然强行中断了招式。   因为内力反噬,他当即口吐鲜血,昏倒在地。   “这么娇嫩的宝宝……不该上战场的。”见身边厚重的减速气场终于消散,胖子轻叹一声拿起铁片,朝原本的目标飞奔而去。   片刻后,他得手返回时,却看到本该失去行动力的紫霞踉跄着站起,再次以身挡在他面前。   被湖上钢铁废墟困住的敌军有上千人,还可能带着从机甲上拆下的重武器,如果让胖子将他们救出,密林地区的局势必将再次急转直下。   紫霞原本的职责是保护难民,然他们已经死伤惨重,只剩下最后的百人,他不能再让他们有任何闪失。   但他现在经脉受损,无法使用内力,只剩下入门水平的剑术可依仗,在极擅近战的胖子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那就在这里,尽责而死。   想及此,原本缠绕于心的湖中惨象似乎渐渐消退,连带那从未有过的异样悲伤与痛苦也沉淀下去——只余一片平静的决然。   年轻的道士擦去唇边血迹,将手中长剑迎风一振,阳光在剑刃上闪着锐利的锋芒,映照出他在树影下急速的脚步,章法极差,却一往无前。   “我不想杀你,但我要救人啊……”胖子似是哀伤般嗟叹一声,长刀出鞘。   一为守护,一为救援,名为“同伴”的相同心念下,立场相反的刀与剑拼死相争。劲风带起地上细碎的残铁,扯落草丛中那在冬季仍能盛放的无名小花,花瓣与钢铁在浑浊的硝烟中纷乱盘旋,直达天际。   在另一边,唐小羽和李将军已经接应了官军小队登上他们的堡垒。   按照官军的布局,这处堡垒的火炮在决战中大有作用,应当由专业的指挥与炮兵接收它,而作为百姓的唐小羽两人,也可以就此脱身去往相对安全的山谷,与他们的同伴会合。   “……好了,我们走!”交接完成,没等李将军做好人生第一次上天的准备,唐小羽已经一把拖他过来,操纵着机关翼疾速飞出了窗口。   她看到了紫霞面临的危局,得赶快过去救他,估算下距离时间,应当来得及。   然而紫霞的剑法实在是太差了。   只勉强周旋了几个回合,他就被对手轻松利落的一击撂倒。   胖子军官走过去蹲下,将仍要挣扎着起身的紫霞牢牢制在了地上。   “娇娇嫩嫩的小宝贝儿原来这么勇敢呀。”他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颊,语声轻柔非常,“我儿子和你同龄呢,他不练武力气都比你大,却只会游手好闲。他要是有你十分之一出息就好了。”   “……真可惜啊。”胖子又叹了口气,致命一击挥下。   唐小羽正在空中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疾驰,为了更快,她几乎没有回避流矢,此时身上已被打出数道伤口,血流如注。   然而在她现在的位置,是绝无可能赶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徒手拆高达系列 2.男主在觉悟中,战斗力暂时下降……= = 3.猜猜下章谁来救场~绝对想不到,因为你们一定早就把他忘了……QAQ ☆、第 35 章   众民兵躲藏的树丛背后,那位曾虐杀过狼牙兵,行事最为冲动的莽汉正站在最外侧的树干旁,无声的看着胖子将紫霞击倒,又对他举起了刀刃。   早在一刻钟之前,刚听见两人的打斗声,他就拿起武器从林中返回,径直去了外层最靠近他们的区域。   ——然后一直站在那里思想斗争,最终什么都没做。   就这样怯懦的,冷漠的旁观着十七岁的少年为保护他们这群大人孤身死战,血洒衣襟,直到命在旦夕。   因为胖子手中的锋刃在阳光下太刺眼,莽汉下意识的眨着眼睛低下头去,不再看空地上的景象。他盯着手中锈迹斑斑的重剑剑尖,忽然回想起自己和紫霞认识,已经有整整一年了。   和紫霞第一次见面的那天,莽汉正在难民村跟着别人实施人生中第一次打劫。这个眉目冷峻的小道士远远的跑来阻拦,杀了为首之人后,却并没有伤害被吓得连连讨饶的他,反而很认真的鼓励他悔过自新。   记不清是深受触动,还是单纯的害怕步那为首的后尘,莽汉当时真情实感的认了错,又顺着对方的话茬加入了民兵,两人接触的机会更多起来。   也正因此,他渐渐看穿了紫霞高冷酷拽的外表之下,其实有颗既单纯又脆弱的幼小心灵——其实很好欺负。   就像所有不入流的小混混一样,莽汉同时具备了怕硬与欺软两种品质,是以他虽然对紫霞的武功和人品真心敬畏,却从不体谅他。   他不会再打劫村民,却安心的打劫落单的狼牙兵——反正就算遇到危险,紫霞一定会拼命来救,会替他们承担下所有胡闹的成本。   因为不能为所欲为而累积下的恶意,也正可以狠狠报复在这些无法反抗的弱小“敌人”身上——就算虐待行为被发现,只要认错态度良好,以紫霞那般柔软的个性只会自己伤心,从没真把他怎么样。   一年来,这样的作弄将近几十回,他觉得自己都快因此跟人家混熟了。   “……所以道长啊,我本就不是好人,一直都只会坑你。你一定习惯了,一定能体谅。”树影后,莽汉仍一步未动,只低头默然搓着满是汗水的手指。   “连道长自己都打不赢的对手,我去也是送死,救不到他的。”他继续寻找理由,想说服自己放开手中痉挛般紧握的重剑。   “他对职责这样看重,要是我现在跑来送死在他面前,他那个幼小的心灵一定会很受打击,说不定本来正想办法脱身,反被我搅乱了,我不能害他呀。”莽汉狠狠的一闭眼,准备转身回去。   ——然而就在此时,他听到了胖子的一句话。   “我儿子和你同龄呢……他要是有你十分之一出息就好了。”   很轻而模糊的声音,却忽如千钧之力,在莽汉的头脑中炸响。   莽汉自己的儿子,在一年前城郊沦陷时被狼牙兵杀了。那天他就在门背后,亲耳听到儿子在门前抵挡狼牙兵直到死去,却即没敢顺势逃跑,也没敢上前相救,甚至已忘记了当时在想什么——   只记得幸存后在心中陡然升腾的怒火,在他感到来自内疚的痛苦前,就用对敌人的仇恨填满了本就狭窄的理智,连那段记忆也一起掩盖了。   逃进难民村后,莽汉凭着这种怒气苦练武艺。他成功残杀了许多狼牙兵,成功劝慰了自己如此就是为儿子报了仇,尽了父亲的责任,满心以为手上沾了足够的血腥,就意味着足够勇敢,足够跟过去的自己划清界限。   然而现在,眼前所见将他苦心维系了一整年的自欺欺人狠狠的戳穿。   他痛苦的发现,就连向来视如禽兽的狼牙军官都晓得不顾一切的救援同伴,晓得心疼像紫霞这样的孩子,而自己分明就是这个孩子的同伴,却从未给过他分毫的爱护。   敌人本可以一击杀了紫霞,却没有那么做,显见是犹豫,不忍——   是无情的嘲讽冷眼旁观的他有多懦弱,鲜明的对比抛弃同伴的他有多卑劣。   ——原来一年来的诸般恨意与残忍,根本不是什么报仇尽责,脱胎换骨。   ——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是出于从未改善过的自私与欺软,将本应对着自己的怒火与恨意推诿到更弱的弱者身上而已。   ……而对手那一点迟疑的时间,也分明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证明自己还有望像个君子的机会。   恍惚中,莽汉再次抬起头,胖子手中的刀光愈发刺眼,像是点亮,也像是割断了理智深处最后一点阴影中的绊索。   他举剑径直冲了过去,挡开了胖子对着紫霞的最后一击。   然而因为破绽太多,对手轻易的回击一刀刺中了他。   他并没感到疼痛,只是迎着刀光睁大眼睛,无声的望向自己的重剑——剑尖的一道铁锈被胖子的刀锋擦去,正闪着金色的光,越来越明亮的,仿佛占满了全部的意识。   莽汉紧盯着那一点亮光移动的轨迹,随着它迈步,抬手,挥剑,转身。   沉重的剑风旋转,撞在对手的铠甲,发出铮然清鸣。他见到自己身上又添数道致命的伤口,也见到重剑上的锈迹全被剧烈的金属摩擦刮落——   只余内层崭新的钢铁,随着剑势回旋,化为金色的光之风暴包围了他。   “我也能做到的。”他模糊的自语,专心回忆曾在太原城郊见到,来征讨狼牙兵的藏剑弟子是如何挥舞重剑。他一直很喜欢这种功夫,却从没能模仿,事实上,他甚至记不清那些藏剑弟子的样子了。   唯有现在,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们的一招一式清晰起来,好像一直都在等他来跟着学会,只是原先被遮挡在潜意识中某个黑暗的角落,直到照进的第一缕光明将它们重现。   ——一同记起的,还有那一句“君子如风”。   愈发猛烈的金色风暴在他周身飞旋,带起地上来自家乡的无名花瓣,在花雨的怀抱中,他渐渐沉入永眠。   临死的最后一眼,是天空中,唐门的机关翼下,一个月前刚结交的好朋友李将军正迎着炮火朝他直直跃下,眼中满是最真诚的关切与悲伤。   “你看,我也能做到的!”他抬头望着天空,朝前方挥出了最后一剑。   ***   空中,李将军在唐小羽的机关翼上目睹了一切。   他原本只为完成明和大师最后的嘱托,以朋友的身份引导这位满身煞气的迷途者,然而一个月来,他渐渐看到了对方心底深藏的光明,开始由衷期盼他终能觉悟,成为自己离开狼牙军,返回乡亲身边的新生活里,第一位共经患难,交托生死的挚友。   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他的朋友。   ——就连唐小羽都濒临绝望之际,是莽汉出手相救紫霞。   金色剑风,漫天花雨中,他抬头望来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仿佛曾在家乡小山上看到的雨后星光。   但他也永远失去了他。   莽汉倾尽全力使出前所未有的剑意,对手却依然毫发无伤,他付出了性命,却不过是让对方移开视线不到几秒,什么都没有真正的阻止——还是在那人本就不怎么想杀紫霞的前提下。   ……他们这样的尘埃在世间留下的最后印记,只能是如此吗?   想起自己曾在狼牙军中徒劳无用的“庇护百姓”,前所未有的悲哀与愤怒袭上心头,李将军盯着地上的敌人,几乎要不由自主的放开抓住机关翼的手——   他们正身处两军激战的上空,炮火乱流让唐小羽一时很难降落,唯有他朝那个方向先行跳下,才有可能在胖子继续有所行动前阻止他。   ——虽然以他的轻功水平,要在弹片纷飞中从这种高度安全落地,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做到了。   莽汉死前最后一刻仍在挥剑,他的尸体倒下时,手中重剑以很高的速度撞到地面那枚机甲残片上,这把用自家被狼牙军打坏的门板改造的粗陋武器应声破碎,残片与地面散落的花叶一同高高飞起——成了李将军从空中落地最好的跳板。   反光的剑刃残片与飞舞的无名花叶掩护下,曾经的狼牙军官运着最基本的轻功一路凌风而来,从几乎不可能的位置挥刀对着胖子当头斩下——   却在此时,终于看见了对方帽子下的脸。   那是他当年在狼牙军中最好的朋友。   “你,你是……”他几乎下意识要将对方的昵称脱口而出,却生生的忍住,然而刀势的瞬间迟疑却终究再难控制,必胜的奇袭一击就此失去了。   胖子轻易架住他的攻击,满面冷意的回望过来——在李将军的印象中,这个总是乐呵呵的中年人从未有过那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1.这章和下章其实是一章,因为最近太忙,断断续续拿手机写的,写完发觉好长啊(尤其是这章前半部分),就分成了两个= = 2.真的很想吐槽一句,男主这种个性能在难民村活过两年,没给人家做成烤全羊吃掉,一定是因为主角光环 3.著名的大风车,虽然是业余的 我觉得风车可以排上全游戏最著名的技能了吧,毕竟哪个入阵营的没被风车转死过= = 4.这章提到的两个人主要在第4,7,8章出现 ☆、第 36 章   “哟,小李,好久不见。”胖子语调森冷的打招呼,“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叛徒。”见对方不回答,他接上一句,同时出手还击。   胖子的武功高出很多,几回合之下,挡在他前进路线上的李将军已被狠狠逼退数步。   “小李可记得,当年是谁将你误伤,又是谁救你性命?”他挥刀直刺。   “你养伤半年,是谁为你医治,予你照料,你伤好之后,又是谁教你武艺,使你再不任人宰割?”刀风划开李将军的衣襟,露出曾经的伤痕。   “当年军中的弟兄瞧不起你这中原人,是谁为你惩治挑衅,谁为你力排众议,谁带你一步步建立功勋,又在一个月前听闻你假称的死讯时,连夜为你组织隆重的丧礼?”胖子又往前踏出一步,招式已是反守为攻。   然而就在他快要接近湖边投掷炸弹的距离,即将放出他的同伴之际,一直沉默着艰难招架的李将军却忽然抬起头来,不闪不避的直视他的眼睛。   “是官军误伤我,是你们的主帅救我性命。”他说,“而为我医治,教我武艺,帮我惩治挑衅,带我建立功勋的,都是你。”   “你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永远不忘的恩师。”李将军站定下来,双手举刀横于身前,“你曾指点我刀意中没有自我,纵使技巧娴熟,终究难成大器,我一直谨记在心。”   “但现在,我已明白了。”他挥刀做出起手式——那是胖子教他的第一招,也是他最擅长的一招,“今日我以命阻你,并非时势裹挟,身不由己,而是发自本心,坦诚相待。”   “来吧,为了身后的弟兄,一战无悔。”   相同的武器,相同的招式,湖岸空地上刀光辉映,宛如凌空架起的一对镜像。   交错光痕过处,血色溅起。   李将军被一刀穿心,颓然倒下。   而对面的胖子仍然毫发无伤。   两人武功的差距到底是太大了,即使刀意有了自我,毫无动摇的,堪称超常发挥的全力一击,也没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并不是只要信念所向,奇迹就定会发生。   临死前,李将军回忆起胖子曾对他说过的话。   想到自己短暂而渺小的一生如此结局,他觉得有些悲伤,有些不甘,却没有后悔。   ——只是安静的凝视着不远处随风纷飞的无名花瓣,直到胖子为他合上眼帘。   ***   胖子跑到湖边,炸开废墟救起了他的弟兄。   与他相同服色的士兵们登上岸边,相互扶持着站稳,合力分发好从湖里抢救出的各类武器——然后继续着原计划的杀戮。   “有一千人的战力呢,还好。”胖子对他们点点头,转身跳进湖里,去帮难以行动的伤者脱困。   他不断分开废墟,渐渐去往湖中心。随着救出的人越来越多,湖水平静下来,只有几支巨大的钢铁在湖面上映出倒影,随着水流不断的晃动。   就在倒影的某一边,他看到水面上有一支极细小的金属。   是唐门的机关残片。   “小狐狸在那里呀。”胖子想着。   将千机俘虏的那天,他就看穿他是个诈降的卧底——也看穿他虽然有个聪明的脑袋,坚韧的心性,却毕竟只是个从未见过真正权谋的江湖小公子——最适合利用起来,将计就计。   一年来,胖子不拆穿他的身份,反而委任他高级职务,然后一次次放出诱饵逼他交投名状,从而事实上为狼牙军服务。   他想看他在越来越狭窄的立场缝隙中艰难的挣扎,忍痛踏着同伴的鲜血走下一步步危险的棋局,期待他终有一天会在越来越沉重的责任与罪孽下彻底崩溃,甚至真正变节成为他的同伴。   然而千机并没有。   没有崩溃,没有背叛,无论留给他的棋路是何等绝境,他都在为了他们的“胜利”拼命努力着——即使在大部分不知情的同伴看来,他已经是个“坏人”了,也许就算他为他们赢得了胜利,也会因为那些被迫的血债惨遭清算。   胖子最讨厌叛徒,所以一直很喜欢千机。   即使最终默许他炸断山道,以数十机甲的代价换取了太原地区全局性的胜利,他的利用价值已经完全用尽了——   他还是在看到他的机关时,几乎本能的过去将它们拽了出来。   千机果然就在水下,似乎在山崩中受了重伤,看起来奄奄一息。   胖子将他拖上湖中废墟,放在自己身旁。   就在他终于决定放下要刺入他咽喉的刀刃,转而想去给他找点包扎的绷带时,一把短刀从下往上贯穿了他的身体。   “……哟,小狐狸醒了呀。”胖子艰难的转身,低头看着千机握刀的手。   “……我终究没舍得杀你的紫霞宝宝呢,你高兴吗?”他忍痛说着。   没有回应。   “……你们那个炸断山道的计策其实都在我军意料中,我们早就准备好反制了,你看。”等了片刻,胖子又指向远处节节败退的官军,唐小羽原先所在的堡垒区域已经沦陷,此时战线已退到了山谷下的空地中。   “——但我也终究没舍得杀你的小师妹呢,我提议大将军延迟了一下计划,让你的小师妹能到山谷,到你身边生死与共,你高兴吗?”   仍然没有回答。   千机手中的短刀也没再深入,但这样的伤势,已经足以致命了。   “……小狐狸,我要死啦。跟我最后说句话吧,道个永别好吗?”胖子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   千机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然而或许是濒死时感官下降,胖子已经看不出对方眼神中的情绪了。   只能瞧见那双深黑的眼眸中,两点清澈明亮的光芒。   他第一次见他时,就是那样一双眼睛,此后即使遭受百般作弄,那双眼睛里的光也从未有一丝浑浊。   他一直很喜欢那种光。   所以即使千机亲手杀了自己,又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给予,能与他对视这样的最后一眼,胖子却觉得心中并非没有释然。   “……小狐狸,紫霞对着我们打下符纸时,你推开了我,我是很高兴的。”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给了千机一个微笑。   然而那一刻,千机刚好没在看他。   他正朝着另一边放出飞镖,将刚用机甲碎片搭起桥梁,准备上岸的狼牙军残兵们统统诛灭。   胖子看着接连掉落水中的友军尸体,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没有闭上眼睛,但脸上还挂着方才面对千机时的笑容,仿佛来不及收起般,永远的凝固。   肥胖的尸体落入湖水,巨大的水花飞溅。   而此时的千机已经起身走上了那道空荡荡的桥梁,连一丝水珠都未曾沾到。   ***   另一边,唐小羽正带着仍未恢复的紫霞在敌军的包围圈中艰难的撤退。   一刻钟前,她刚降落地面,西面官军与狼牙军交战的主战场即传来一阵骚动,炮火轰鸣后,大量敌人踏过官军的尸体涌了过来——使得她先前根本无暇顾及沿湖区域胖子与莽汉和李将军的死战。   现在,两人已被迅猛的攻势逼退至密林前的空地。   看敌军的动向,显然是要将这片区域全部扫荡。   而这一次,在湖岸那一千残兵的夹击下,密林中的百姓再没有退路。   “张将军!拜托你!就分一点人留在这里帮我们吧,一百人就行!否则这里的百姓全都活不了——他们是你们的乡亲呀!”阿月的尖叫声从林中传来。   然而那位苍云军将领没有答应,只依循着官军本阵的旗号率众离开了密林防线。   “抱歉,阿月姑娘。”他匆匆的向她行礼,“敌军还有重武器,我们遵令去那里增援。若是不适于应对重兵的飞羽营三队还在,倒是刚好够分你一百人的。”   然而阿月知道,那一支小队——小燕子所在的小队,在一年前的雁门关之战中被千机作为投名状毁灭了。   她紧握着银项链向苍云军离去后空缺出来的防线跑去,眼光正好望见湖岸上有个人影踉跄着朝他们靠近。   ——是千机。   女孩猛然唤出玉蟾,狠狠踏过正猛扑而来的敌军,向他疾行而去。   她坐在玉蟾背上驱使着蛊虫远远守住密林防线,同时向正在密林侧面防守的官兵小伙子打起了手势。   而另一边,千机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看着密林深处紧张不安的百姓,反方向匆匆离去的苍云军,还有正朝自己猛扑过来的阿月,他忽然朝前走出两步,按下袖中的机关。   湖底顿时一阵轰鸣,被紫霞炸断,地质不稳的山道随着震动再次崩塌,落石如流星般砸向地面。   唐小羽和紫霞躲避着从天而降的石块靠向安全的山壁死角时,正看到一块巨岩落在密林防线前方,堪堪阻挡住狼牙军进攻的脚步。   她看到了那位有着星星眼的官军小伙子,他站在密林沿湖的边缘,正举着弓箭,紧张又愤怒的指向前方,却刚好被落石遮挡,只能作罢。   而顺着箭头方向,她看到了千机。   少女当即快步狂奔过去。   就在此时,她身后另一块巨石落下,将官兵主力也阻挡在外。   被落石封闭的湖边区域内,还有成千上万的敌人。   但身边的同伴,只剩下紫霞,千机,还有同样正处于此地的阿月三人了。    ☆、第 37 章   湖岸边,四人围坐一处,隐蔽在乱石构成的昏暗死角中。   “湖底与狼牙军本阵所在有地下暗河连通,先前我落入水中,趁机沿着河道放下机关,借着符纸余威炸出了这条路线来。”千机靠在岩壁旁,向围坐的其他三人解释,“如无意外,此路会通往敌方本阵外一处无人的险峰顶,我们去那里,将地面上的敌将尽数狙杀,应能逆转局势。”   “阿月,霞宝,你们如何了,可以行动吗?”他问正在调息恢复的两人。   在用机关布置好隐蔽地,接应唐小羽三人在此会合后,本就重伤的千机再次力竭昏倒,几乎濒临死境。   唐小羽和紫霞毫无办法之际,是阿月出手救了他。   阿月的医术显然比两人随身携带的应急药物管用得多,尤其她和千机同是毒性功体,以渡予内力的方法疗伤堪称奇效。半个时辰后,千机已基本恢复了行动力,阿月却因短时间耗去大量内力而颇有损伤,不得不坐下来运功自愈。   此时听到千机的问话,阿月当即利落的一睁眼。昏暗的光线下瞧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双满是盛怒的明亮眼睛——就和她先前医治千机时全程保持的神色一样。   “——自然没问题,我现在能杀你十遍。”女孩狠狠的一龇牙,暗光下,雪白的尖牙齿仿佛忽然出鞘的利刃锋芒,“只是我先前与你师妹约定好了以大局为重,既然如今要用你给我们引路,你就还能再活几个时辰——你要想谢我,可以抓紧时间把脖子洗的干净点儿。”   看着自己曾经的搭档,现在的死仇怒视过来的锐利视线,千机似乎有瞬间的失神,然而他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对阿月笑了笑,用他们在名剑大会使用的手势暗号比了个“多谢”,就直接站起身来。   紫霞此时也基本恢复了先前强行中断招式受到的内伤,示意唐小羽收回了在他身边设下的浮光掠影机关——因为担心他运功调息时扬起的蓝白色衣袖在黑暗中太显眼,唐小羽干脆用隐身招式将他严严实实的遮挡起来,以免被石壁外密布的敌军发觉。   “如你所想,附近众多敌军精锐,我们需小心避让,万不可与他们正面冲突。”千机见状点头,“出去之后,我在最前引路,阿月在队尾断后,用迷障抹去行迹。”   “师妹眼力最好,队中哨探和策应就交给你了。”他朝唐小羽微笑,却在转望向紫霞的方向时,将笑容收得干干净净。   “——至于你,霞宝。”   千机一把脱下自己的黑斗篷,罩在了紫霞的蓝白道袍外,“你那个呆萌劲儿有多能暴露行踪我是见识过的,等下拜托你千万收好你的衣角和发梢,除了严格跟我的脚印走,什么都别做,连眼神都不许往旁边看,明白吗?”   “谢谢你了。”千机郑重的作了一揖。   被当众如此直白的鄙视,紫霞顿时一愣,却也迅速正色,做了肯定的保证。   然而千机仍在沉吟,片刻后又去看唐小羽,“师妹,还是拜托你,牵着他的手,千万要看住他,千万。”   紫霞:“……”   ***   乱石之中,四人排成一线前进着。   紫霞当真听话,此时正牵着唐小羽的手,专心低着头目不斜视,只严格跟着千机的背影亦步亦趋。   为了收好自己的衣角和发梢,他用唐小羽送的飘带将自己的道袍长袖和衣摆统统扎紧,连原本半披着的长发也全都束进发髻,仿佛是提前行了冠礼。   以至于在唐小羽的角度看来,紧裹着黑斗篷,悄无声息赶路的紫霞简直像个细长椭球状的小阴影,可怜兮兮的蜷缩在前方千机在他们所在处投下的大阴影里面,当真是连一丝边角都没超出界去。   她觉得他幼小的心灵上一定充满了千机方才的态度留下的深深阴影。   但她现在没法安慰他。   因为她自己心里,此时也有阴影徘徊而来。   眼下的斩将任务,专精箭术的她显然是绝对的主力。   ——这是与当年的唐小翎同样的,深入敌营,再无退路的绝境刺杀。   相同的地区,相同的对手。   就连身边的伙伴,也还是当年的千机和紫霞。   因为这样的关联,姐姐凄惨的死状此时不可自控般在唐小羽的脑海不断浮现,而面前狭长昏暗的乱石通道,也仿佛成了天意作弄的台阶,冷冷的将她送往必然的命运。   ——超越过往,或是重蹈覆辙。   就在唐小羽胡思乱想时,与紫霞相牵的手心却陡然传来一阵轻痒。   “别担心。”他在她手心里写。   “放手去做,我能保护你。” 冰冷而干燥的指尖轻移,一点点擦去了少女手上渗出的汗水。   “……对,我有镇山河。”写下这行字后,紫霞从黑斗篷的阴影里抬起头来,给了唐小羽一个微笑。   ***   队尾,阿月瞧着两人牵着小手儿写写画画的“甜蜜场面”,一时有些愣神。   而就在此刻,变故陡生。   似乎是因为外面战事激烈,炮火轰开了附近的岩层,在千机走到一个转角时,一群狼牙兵从倒塌的石壁后突然撞过来,正好挡在紫霞和千机之间,而阿月因为发了个小呆,步子落后了一些,也被乱军隔开。   数百人构成的混乱包围圈里,一时只有唐小羽和紫霞两人。   狭窄的空间,又是如此近的距离,两人的远程招式一时都无法施展。   而更糟的是,他们不会配合。   迎敌的第一时间,唐小羽就对着紫霞发动了子母飞爪,想拉他避开身后敌兵密集的危险区——   然后刚好打断了紫霞向她铺气场的施术动作。   敌人并不体谅两人面面相觑的尴尬,趁他们一时来不及换招,同时猛扑而来。   仓促之间,紫霞将唐小羽拽到身后,而眼前数道刀锋已至,他避无可避。   就在此时,后方银铃疾响。   阿月指挥玉蟾跳过人群头顶,将逼近两人的狼牙兵全都踏入地下深沟,粉身碎骨。   石壁之间,巨大的双生灵蛇一左一右疾行,所过之处当者披靡,尸骸遍地。   “……你们啊,太差了。”女孩站到唐小羽和紫霞身前,尖锐的声线仿佛在嘲笑,但脸上的表情却是如神往一般的温柔迷离。   从队尾杀出血路前行的途中,她瞧见了他们本能的互相保护造成的乌龙,顿时回忆起自己和小燕子在雁门关第一次合力杀敌的样子。   “……我们两个当时可好多啦。”她一边想着,一边确认了下口袋里的凤凰蛊。   凤凰蛊是五毒医术中顶尖的绝招,只要提前种下此蛊,受蛊之人此后即使重伤而死,都有一次凭蛊虫之力复生的机会,堪称逆转生死之效。   然而先前在密林中与苍云军合力迎敌,阿月已经把自己仅有的几个凤凰蛊交给了将士们,如今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个。   “……哈,那就看你们表现。”阿月看着身边已经调整好状态投入战斗的唐小羽和紫霞,“谁最差我就把蛊给谁啦。”   阿月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以防万一的保命之术。   ——先前为千机疗伤时,她已悄悄在他身上种下毒蛊,如今他的生死就在她一念间,这最终的复仇,堪称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千机也从前方回援。   “阿月过来!”他对正盘算着给他个什么死法的前搭档连连挥手,“两个小朋友配合得太差了,我们给他们示范一下!”   因为复仇即将实现,阿月心情颇好,是以看到千机的召唤,她当即应声而去。   “——这是最后一次搭档了,来吧!”   两人同时在心底这样想着,迅速站到了当年参加名剑大会时,最习惯的相对位置。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唐小羽觉得自己简直在观摩一场精彩的表演。   精确的步法,准时的集火,无缝的连招,机关与蛊虫过处,敌军无人生还。两人如舞姿般优雅娴熟的配合之下,原本足有数百精锐的拥挤包围圈竟被迅速扫荡,直如摧枯拉朽。   很快,地面上空无敌手,遍染鲜红,仿佛搭成了他们曾卫冕过无数次的擂台,就连作为同伴的两位小朋友也半点插不上手去,只能在一旁默默的仰视。   虽然唐小羽并没看过千机和阿月在名剑大会上夺冠的风姿,如今却足以想象这对搭档当年是何等技惊四座,意气风发,俨然是造化天成的一双少年英杰——   但现在,仅仅一年的战火就使他们沦为再无转圜的死仇,曾经一片坦途的辉煌侠道,是再没可能一同步上了。   消灭完最后一个敌人,千机和阿月像当年一般相视一笑,隔空击掌,清脆的掌声将几乎看得有些恍惚的唐小羽唤回现实。   然后就看到了阿月紧张又带着点尴尬的小脸蛋。   “……抱歉!”她朝远方瞄一眼,伸手绕了绕辫梢,“我们两个方才太投入,动静有点大,这里的大部队已经发现我们了,三千人。”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见紧张蜷缩了一路的紫霞小阴影拎起剑鞘就要挥过来,千机当即一溜烟的冲出去开道了。   唐小羽:“……”   ***   因为这对“天成的少年英杰”得意忘形掉了链子,通往目的地的后半程已经完全不是潜行,而是堪称鸡飞狗跳的逃命了。   不过好在敌方不懂地质,因为四人都会轻功,利用天险闪转腾挪颇为难抓,他们动用了重武器,在四人即将被合围之时,终于将本就险峻的地洞震塌,巨大的岩石填满道路,数千敌军被完全阻隔在封死的空间内,再无追击可能。   然而四人眼前的道路也在飞速塌陷,他们只能拼命使出最强的轻功招式,踏着步步消失的地面夺路狂奔,到后来几乎是连滚带爬。   终于看到前方亮光时,他们又发现因为先前的震动,此时的出口位移到了另外一处断崖,而目标险峰还在更高的远方。   并没有眼神交流,千机和唐小羽当即同时打开了机关翼。   在脚下的山石彻底崩塌之时,他们纵身而起,同时一人一个,将紫霞和阿月一同带上了天空。   在现在的位置,其实并没有足够的上升气流能让机关翼去往目标的高度。   ——但紫霞有气场。在千机和唐小羽示意之前,他已精确的放出内力引导风向,完成了绝佳的助推。   要到达险峰顶,只能从驻守峰间的敌军岗哨眼前掠过,阳光下,黑色的机关翼分外显眼。   ——阿月提前召来蛊虫放出迷雾,完全遮挡了众人的身形,丝毫未被发现。   顺利降落预定地点,四人彼此对视,无声的伸出手来交叠在一处,为方才完美的配合小小得意了一下,又迅速各自散开,去往自己的位置。   从山上,确实可以看到万军之中,穿着高级制服的敌方主将所在,而这样的距离,也的确只有唐小羽的弩箭能够到。   千机,阿月和紫霞都已各自准备好了策应,对着唐小羽打出了手势。   现在,决胜的最后一击,就等她开启。 作者有话要说:  1.4人组队刷副本……其实不像副本,我脑补的更像单机日系rpg里的走迷宫 我可喜欢单机rpg了~ 2.传说中的大屁股羊= = 3.因为本文一点都不像打游戏,所以pve和pvp是不区分的 ☆、第 38 章   险峰顶非常高,往下看去,不仅能将整片山脉尽收眼底,还能一直望到太原南面的边境之外。   战场上,官军的战线已被步步逼退到山谷区域。四人所在的地方,除了地面上红衣的尸体堆积如山,已经几乎见不到官军身影——唯有灰衣的狼牙军如铺天盖地的昆虫在蠕动,严严实实的护卫着他们将要刺杀的目标。   ……显然,无论行动成功还是失败,都不太可能有接应了。   唐小羽看着目标,伸手引箭上弦,却又下意识的稍稍转了一下视线。   太原南侧的远方,除了村庄废墟与狼牙兵痞,残火燃烧的道路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机甲,没有机关火炮,没有孔雀翎旗帜,也没有黑蓝轻装,手持千机匣的侠士们。   ——唐门的援助没有来。   距离那日夜晚向师父递信,已经过去十天,如果门派出手相助,现在应当到了。   ……也许路上有什么耽搁?也许长老们争论得比较久,出发有些晚?——也许下一刻,明天,再不济后天,就能在道路的尽头见到他们?   ——为了能等到相见,眼下正需专心杀敌才是。   在进一步想及“也许他们永远不会来”之前,唐小羽已经将思绪偏转回来。她转过眼时,正看到千机也从她原先所望的南方收回视线。   两人目光相遇,千机当即展眉一笑,利落的打起一个“没问题”的手势,向她示意此地早已布置好了策应,它们足以保护她。   虽然唐小羽仍能觉察他眸中一抹灰暗的忧色,还未来得及随着笑容压下眼底。   但她此时已完全镇定下来。   ——就算最期待与信任的家族后盾不在身边,她却分明还有三个最好的伙伴,同在这孤高险峰上,百万大军前,与她分担大任,共赴生死。   ——因此,无所畏惧。   少女凝望山下战场,视线平静的越过万千敌军守卫,牢牢锁定位于它们中心的第一目标——此战狼牙军最高统帅“水狼”。   那是一个不断移动的土红色小点,在硝烟浓雾的掩盖下,比往日训练中最高级的标靶都更难瞄准。   但唐小羽知道,自己绝不会失手。   在端起千机匣的刹那,世界就此平静下来。   所有兵器的碰撞,混乱的呐喊都再听不见,唯有清澈的风声在耳边轻轻响起。   那是一刻之前,机关翼下,四位伙伴相携飞翔于空时,疾风吹拂的声音。   ——平稳,锐利,向着目标,一往而行!   齿轮声响,扳机扣下,狭长的蓝色箭芒撕开硝烟迷雾,朝战场飞速而去。   没有暴露,没有延误,没有偏离。   却终究功亏一篑。   这样的长距离,箭矢不可能瞬发瞬至。“水狼”随行的亲兵,在察觉寒光的刹那以身挡下了它。   高速的箭锋轻易穿透了亲兵的身体,深深刺伤了他以命相护的主将。若论常人,那样的伤口分明也足以致命了——然而对武功极高的“水狼”来说,它却连使他丧失行动力都做不到。   只会让他推断出弩/箭轨迹,找到刺客藏身的地方。   直视着“水狼”准确的向自己所在挥起令旗,唐小羽仍旧平静的运指如飞,抓紧敌军反应时间的空档继续接连放箭。   每一箭都命中了目标,将敌方主营前,武功不足以接下唐门杀招的副将和参谋诛杀了大半,仅仅数秒之内,至少五万敌军的指挥层已被瓦解。   但她来不及看前线正溃败的官军是否因此得到转机,也来不及向着地面再多射一箭了——   险峰脚下,敌军已层层包围,而本就驻守山腰的上千狼牙兵精锐,早就蜂拥着扑上了百步之内。   好在三位伙伴早就准备好了策应。依托易守难攻的制高点,机关,气场与蛊虫将当先的上百狼牙兵尽数扫荡。   因为山道狭窄,纵使数十万敌军在山下虎视眈眈,能上山来进攻的只能是数百人为单位的线状小队,四人就此占据了险峻的视线死角,凭着远程招式的优势一夫当关,击退了敌军一波又一波进攻。   照这般状况,只要再合力集火一轮,将狼牙兵的战线一时逼退到百尺开外,从而留出开启机关翼的时间,他们就有望从空中脱离险境。   根据千机的情报,狼牙军没有任何能在空中追击的装备。   以现在的起飞高度,敌军位于地面的火炮也没有足够的仰角能触及他们。   ——唯一决定计划可行性的致命威胁,只有唐小羽和紫霞亲手布置,却在交与官军后落入敌手的堡垒火炮。   它所在的高度和距离,足以覆盖机关翼途经的所有空域,纵使有阿月的蛊虫迷雾作掩护,他们也绝无可能躲过紫霞特制的炮弹堪称横扫千军的强悍威力。   唯一的办法,是由唐小羽返回位于险峰对面的堡垒,将火炮上的机关锁关闭——那是先前她制造火炮时,考虑它在战局变化中可能被敌方占领,而特意留下的后手。   唐小羽打起手势,向她的伙伴们表达了意图。   千机看了她一眼——目光同时掠过正在更低处作战的阿月,点头应允。   三人向险峰靠近堡垒的岩壁靠拢,以策应唐小羽从此处放出飞爪,以最快的速度跃上数丈外的目标平台。   就在唐小羽上好飞爪的发条,准备动身之际,她忽然看见千机打起手势。   ——唐门暗语中的,“为了胜利”。   但那个食指朝前的动作却并非指着她,以表示祝她成功,而是指向阿月的方向。   唐小羽瞬间明白了师兄的意思。   早在十二日前,与千机在此地见面后,她就知道千机故意杀死小燕子,引阿月寻仇而来的目的绝非只是需要她的战力或是黑科技。   ——而是因为,阿月是五毒教弟子首座。   五毒向来极其团结而护短,又因有仇必报的苗疆风俗,凡有教中弟子在外受到伤害,五毒必会倾全派之力,不吝任何手段为他百倍奉还。五毒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威名,有大半就是从这等残酷作风而来。   所以,如果身为最高级弟子,门派未来栋梁的阿月在战争中死于狼牙军之手,原本并非大唐管辖,无关战事的五毒教必会为她出手复仇,与狼牙军全面开战。   而最重要的是,因为五毒在苗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朝廷与各大土司步履维艰的结盟谈判,也必会因此而迅速达成,拥有近千万人口,数十万军队的广阔南方将被整个拉入战局。   ——平添这等规模的助力,全国的危机几乎指日可解。   然而狼牙军也知晓杀死阿月的后果,因而无论她在战场如何肆意往来,他们都尽可能避其锋芒,绝不敢主动击杀。   ——所以,如果要让阿月明确的死于狼牙军之手,唯有“自己人”来设局了。   这处险峰之下,是敌方本阵所在,军力极为稠密,密密麻麻的长/枪直指天空。   ——如果把阿月推下山去,她必然会被来不及避让的枪尖刺死。而五毒弟子随身的蛊蝶会记录下主人死时最后的画面,然后飞回苗疆报信。   这样一来,五毒教与狼牙军不共戴天的死仇,就彻底的结下了。   现在,为了关闭对面的堡垒火炮,四人都在靠近狼牙军的那一侧峰顶——   正是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时机。   而唐小羽所在的地方,就是最神不知鬼不觉,堪称万无一失的下手距离。   顺着千机手势的方向,唐小羽看着在她下方不远处的阿月。女孩正背对着她,为伙伴们不断抵挡涌来的敌兵,分毫没发觉自己已被所保护的对象从棋盘上冷冷的执起,就要毫不留情的抛进死地。   明知现在应当出手,明知机会稍纵即逝,唐小羽却仍是原地站着,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十天之前,她与阿月在大树下的交谈。   那时,女孩勾着她的手指答应了约定,真诚表示她定会以大局为重,保护包括千机在内的四人努力活到战争结束,然后一起为小燕子想办法。   就在一个时辰前的山谷湖边,她也确实放弃了能够一击杀死仇人的机会,甚至不惜耗费自己的内力救治他,好完成那至关重要的斩将大任。   ——但现在,同样是为了大局,向她提出约定的“朋友”却要亲手谋杀她了。   ——方才还心念着同伴支持,据此镇定迎敌的箭,却在短短一刻钟后,就要去瞄准同伴本身。   ……为了不知在哪儿,也并不能烧给谁的“胜利”。   ……为了其实有很多叛徒,很多坏人的“大唐子民”。   唐小羽凝视着千机清澈而锐利的眼神示意,心中恍惚的默念起那天约定之时,在心中久久徘徊不去的这两句话,从袖中拿出了迷神钉。   ……值得吗?   ……值得吗?   ……值得吗?   明明已经完成了瞄准,只待松手击发,唐小羽却分明感到指尖如被禁锢般,连一丝一毫都无法移动——   好像心中那两句话,还有那三字问题蕴含的力量实在太过冰冷而沉重,以至于冻结了全部的神经,让她既无法放下暗器,也无法将它们打出。   就在唐小羽恍惚呆立之时,有个狼牙兵瞧出破绽,从远处一箭射来。   虽然她当即反应过来,闪身躲避,却还是被箭锋划伤了腿侧。   听到骚动,阿月立即从下方的岩层跳上来支援。   阿月现在的位置,已经在千机的迷神钉射程内了。   千机毫不犹豫的出手,从背后打中了她。   而就在同一时间,终究决定放弃谋杀的唐小羽也发动了飞爪,去往对面的堡垒按原计划关闭火炮。   她跃向空中,却正看到阿月从身后的悬崖上直挺挺的落下。   两人错身而过,她没能拉住她。   就在唐小羽沿着飞爪绳索,向堡垒飞掠而去时,另一道蓝白色的身影从峰顶径直跃下。   紫霞抓住了阿月。   然而他的身法一向很烂,虽然有气场的缓冲,两人还是几乎从峭壁上一路撞了下去,还是紫霞的长袖子碰巧挂到了一处尖锐的岩石上,两人才终于止住落势,险险的悬吊于半空。   唐小羽跳上堡垒顶端之时,正看到这危如累卵的一幕。   紫霞正一手抓着阿月,一手攀住岩石,他的衣衫上满是摔伤流下的鲜血,即使隔着数丈距离,依然清晰可见。   而因为剧烈的冲撞,阿月已从迷神钉造成的晕眩中醒来,正跟紫霞说话。   ***   “紫霞哥哥,快帮我解穴,我好唤出宝宝带你上去!”阿月紧抓住紫霞鲜血淋漓的手。   然而紫霞并无动作。   他的心思向来通透,与唐小羽一样早就推断出千机引阿月入局的真正目的,是以方才看到千机向唐小羽打手势,之后又亲自动手,他都没有阻止。   虽然真正看到阿月落向山下林立的枪尖,就要死于非命之时,他终究还是出手相救。   与阿月靠近之时,紫霞看到千机的一枚迷神钉封住了她的哑穴——显然是让她落入狼牙军阵时无法发声,确保她即使觉察了是千机的暗算,也绝无可能在临死前对着蛊蝶说出谁是真凶。   他帮阿月解了哑穴,却没去动另一枚迷神钉——那一枚封住了她的内力,如此一来,她就完全无法对千机还手,就算趁先前疗伤的机会下了什么暗蛊,现在也无法以内力发动了。   “……抱歉,我现在的内力已不够解穴。”紫霞微微垂眸,开始找借口,“你抓紧我,我带你去旁边的石台,等小羽姑娘关闭火炮,无豫大哥会用机关翼过来接我们,如此我们四人都能全身而退……相信我。”   阿月闻言沉默了一会,又忽然仰起头来。   紫霞正艰难的徒手将她拖上岩层,好让自己的前半句假话和后半句真话都增加说服力,但她却完全没有看他——   只是双眼圆睁,直直凝视他身后的险峰顶方向。   那里,辉煌的青蓝光芒正闪耀而起。    ☆、第 39 章   其实要发动千机身上的蛊毒,并不需要使用内力。   早在四人架起机关翼,准备离开崩塌的山洞时,阿月就趁着与千机同乘的机会,在他身上埋下了能在两刻钟后自行激发母蛊毒性的子蛊。   ——因为她发现他们要降落的地点,正是整片地区位置最高的地方,按苗疆礼数,在这里报仇雪恨的义举最能上达天听。峰顶也没有地面上反复激战留下的厮杀污秽,在此洁净之所完成血祭,最能告慰冤魂。   看到险峰的瞬间,阿月就做出决定,必于此地完成复仇。   即使千机还要指挥至关重要的斩将任务,她的行动可能导致全体唐军逆转败局的努力功亏一篑——   她也毫不犹豫的下手。   ——因为在她心中,小燕子就得般配最好的祭礼。   在阿月的认知里,只要能让爱人的冤魂多一点希望从痛苦中解脱,再重要的“大局”,“胜利”都得靠边站——更何况,她本就不是“大唐子民”。   早在与唐小羽定下约定之时,阿月就已如此取舍好了轻重。当时信誓旦旦的互勾手指,真诚表态“绝不在战场上伤害千机,一起努力笑到决战之后”全都是谎话,只是动用了极有天赋的演技,利用自己在众人印象中“天真淳朴”的形象麻痹他们的警觉而已。   种下定时激发的子蛊,正是重申了这种决心——它相当于提前使出了最后的杀招。   然而,阿月同时也敏锐的发现,自己会设置那段不算短的延时,一方面是毕竟想尽可能顾全战局,另一方面——   也是在潜意识中,给自己留下了犹豫,甚至后悔的余地。   事实上,经过在空中那段四人完美配合的旅程,还有成功落地后,那仿佛多年老战友一般自然亲密的击掌互勉,阿月当真是有些犹豫的。   想到山洞中与千机的最后一次搭档,想到自己竟会沉浸在往日辉煌的回忆,甚至忘情到暴露了行踪,她的复仇决心几乎开始动摇了。   然而,她终究没有取消蛊毒。   只是在随后策应唐小羽去往堡垒时,以前所未有的体贴努力保护她。   现在,阿月极为庆幸自己如此选择。   ——就在她追想往日情谊之时,老搭档千机却毫不犹豫的率先下手。   然而这个阴险的混蛋绝对想不到,即使周全的封住了她的内力,她早就种下的子蛊也可以自行发动。   现在,她在峭壁间命悬一线之际,毒发的时间刚好到了。   “……呵,我们果然是最有默契的搭档呀。”阿月轻叹一声,却又挑起嘴角。   望见险峰顶上她的仇人周身蛊毒爆发,明亮的青蓝光雾扩散在空间,仿佛一面迎风招展的祭旗,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   “——只是很遗憾我诚心自有天助,终究没能跟老友你一块儿下地狱,哈哈!”阿月握紧紫霞的手,向着峰顶兀自笑出声来。   就在此时,紫霞察觉了她的异样,回过头循着她的目光望上去。   阿月来不及阻拦,紫霞看到了千机。   千机站在高高的岩壁上方,周身缭绕着辉煌的青蓝光流——那是毒蛊自内而外分解血肉产生的反应物,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可以闻到它们随风飘来,由血腥与苗疆特产草叶香味混合成的诡异气息。   光芒不断扩散,很快遮挡了千机所在的空间。紫霞只能模糊的瞧见他被蓝光毒雾映成青色的脸。千机显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却仍旧挺身站着,一声未出,虽然他的睫毛已在不住颤抖,牙齿将嘴唇咬破,那双被毒性染成天蓝色,又因剧痛折磨而变得分外明亮的眼睛里,却仍是那般清澈,冰冷,又锐利如锋刃的光芒。   然而在发现了紫霞的视线,与他隔空对视之时,千机的眼神却忽然柔软下去,唯余满目温柔的悲伤。   “霞宝。”千机轻声唤着。   他的声音也被蛊毒侵蚀,此时是种怪异的,极具穿透力的金属声调,因而虽然很微弱,也能顺着风清楚的传到紫霞耳旁。   就在此时,紫霞注意到包围着千机的蓝光毒雾中间,还有另一种有着微弱色差的青绿光辉。   ——蚀肌弹。   “为什么……”千机的声音继续传来。   他手中的青绿色光芒愈盛,与毒雾的蓝色交缠一起,仿佛构成了一副扭曲妖异的非人幻象。   紫霞知道,这枚蚀肌弹的目标是他。   就算不是想亲手杀他,也是意在使他丧失行动力,如此一来,尚未攀上岩台,只靠他一人抓着的阿月就会再次摔下山去。   两人现在仍处险峰的高段,卡在山壁死角的阴影中,地面的狼牙军尚未发现他们的位置,因而此时继续原先的计划,狼牙军仍会措手不及,任凭阿月撞上他们的枪尖。   当然,重伤的紫霞也很难在满是敌军的陡峭山壁上活下来。   千机那一句“为什么”是何含义,紫霞很明白。   “——为什么这么傻,知道我不会为你改变计划,何必自己白白的送死,还耽误大局?”痛苦的,悲哀的质问。   他也看懂了千机迟迟不扣下扳机,是在表达何种示意——“听话,现在放手,我就不会伤你。”   紫霞很了解千机,知道他不可能等他抉择太久的。   他也知道阿月提前暗算了千机,又绝无可能看在他那“救命之恩”的份上,给千机解药,他们也许将成杀友之仇。她不顾大局用诡计擅自复仇,危及了此地数十万友军的将来,他尤其很不认同。   但他仍然紧抓住女孩的手,半点未曾放开。   ——因为一个时辰前,亲手对千机打下符纸时,那种前所未有,几乎撕裂心神的痛苦,他实在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就在此时,千机已经动手。   紫霞正单手悬挂在乱石间,完全无法出招防御,唯有握住阿月的腕脉以内力帮她解穴,寄望于在自己再抓不住她之前,她能恢复内力召唤蛊虫脱身。   然而蚀肌弹青绿色的光却在数尺之外划过,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反而精准的命中了发现峭壁间被困的两人,正靠过来试图俘虏他们的狼牙兵。   下一刻,千机直接从山顶纵身跃下,手中机关暗器连发,将沿途的狼牙兵尽数扫荡。因为他激烈的动作,毒性更快速的扩散,周身升起的光流仿佛燃烧一般,将傍晚逐渐昏暗的悬崖映照得亮如白昼。   “……霞宝,我怎能不如你。”他迎着紫霞惊讶的目光,用力做出一个如往日一般耍酷的微笑。   千机知道自己已是个满手血债的“坏人”。   他早就准备好为了心中的家国侠道背负起一切罪孽,然后干脆利落的下地狱去。   也正因为这种发自内心的“领罪认罚”,他认可自己有着很正常的感情和良心——   并因此挺看不惯紫霞这样无心无情的“宝宝”,觉得自己远比他更成熟,健全,有情有义——虽然紫霞为了职责舍弃朋友,与他为了大局算计同袍,其实是一脉相承的性质——前者还更善良些。   然而现在,紫霞的转变深深震撼了他。   一年前,紫霞害他被迫做了卧底,却从来不见半分痛苦和歉疚。现在,紫霞却奋不顾身去救阿月,就算这是破坏了为“胜利”辛苦布置的棋局,也要出于自己的“感情”,坚持维护伙伴的安全。   ——就连天生凉薄的“宝宝”都可以觉醒,长大。   ——相比之下,自己却因为自诩有正常成熟的知罪心,不知不觉中渐渐变得残忍,好像只要有个“正义”的目的,事后再痛苦歉疚一下,就是可以轻易策划罪恶的借口了。   ……有多少同伴的冤魂,是不必要的?   ……有多少投名状并非万不得已,别无选择,而只是因为“最方便”,“最顺手”?   ——甚至是出于接连的杀业之后,养成的可怕惯性?   半刻之前,千机在峰顶与紫霞对视却迟迟没有攻击,就是在想这些。   ——然后他震惊的发觉一年过去,自己的心性竟已如此堕落,连向来鄙视的紫霞宝宝都远远比不上了。   千机从不服输,尤其绝不能输给紫霞,一方面他鄙视他,另一方面——   他还是这个傻小子未来的大舅哥呢,可丢不起这个脸。   心意已定,千机当即向着紫霞和阿月的方向纵身而去。   虽然他深知自己显然没机会在唐小羽的婚礼上享受敬酒了,却可以在被阿月毒死之前,尽全力保护她和紫霞的安全——完成真正的赎罪。   千机知道阿月在他身上下的蛊专用于复仇血祭,虽然会令中毒者痛不欲生,却不至于马上就死,而是会被折磨上至少两个时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点点分解成飞向天空的蓝色光芒,以完成那“上达天听,告慰冤魂”的苗疆祭祀礼仪。   ——这给了他不少时间,能在唐小羽解决完堡垒火炮,回到这里支援前,尽可能多为两位同伴引开一些狼牙兵。   然而,虽然千机有足够的意志力忍受剧痛平稳的出招,却终究无法抵抗毒性在体内渐渐侵蚀。他的体力快速的衰弱,行动越来越艰难,而因为他满身光芒的形象在黄昏时如此显眼,越来越多的狼牙兵包围过来,他快要无法应付了。   就在此时,险峰对面,被千机的湖底机关炸开的另一侧乱石堆方向,忽然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作者有话要说:  1.真·黑吃黑·出本加仇杀系列 2.7月19号了,中旬就要过了,我还没写完= = 8月上旬前一定要搞定~ ☆、第 40 章   被炮弹击碎的巨石背后,炮口火光再次点燃,照亮了正艰难趴在乱石堆上,满面硝烟和血迹的几人——是民兵们。   一个时辰前,胖子军官炸开湖中废墟,放出被困的狼牙兵,百姓藏身的密林地区形势危急之际,大量落石忽然从天而降,封锁道路,完全阻挡了林地边缘敌军的进攻,救下了他们的性命。   然而他们也亲眼看着湖边空地上的唐小羽,紫霞和阿月被落石分隔到另一边,孤身落入了敌军最稠密的死地。   按照众人的推断,这些恰如时机出现的落石,应当正是三位侠士出手安排,不惜牺牲自己以保护他们。   所以他们很快做出决定——绝不能躲在这里,必须出去帮忙。   半个时辰前,民兵中最有战力的十几人出发,从密林内的通道绕进乱石山洞,一路小心的避开敌军,寻找三人的身影。即将无功而返时,他们听到了千机和阿月暴露行踪引起的剧烈骚动。   从另一侧山道循声而去的途中,因为官兵小伙子先前与阿月联系甚密,携带有不少强效的毒剂,他们甚至成功从遭遇的狼牙军小队手中缴获了一门火炮。   现在,他们到达了山洞末尾,用火炮击碎最后的乱石障碍后,直接攻向了地面上人员密集的狼牙军本阵。   这动静极大的奇袭果然吸引了几乎全部敌军的目光,就连对面的险峰上,试图包围千机和紫霞的狼牙兵也一时停住了攻击。   然而下一刻,敌军还击,只一发炮弹就将这操作十分业余,以至于轻率暴露了位置的小型火炮彻底摧毁,连带旁边的三位民兵也死于非命。   但狼牙兵也没再追杀剩余的几人——他们失去重武器后,就以阿月的毒剂为防御,退向了更高处易守难攻的地形。狼牙兵无意花费高昂的代价冲过毒瘴,只为处理这几个已没有威胁的百姓。   解决了这个小骚动,狼牙将领们继续指挥部下,向险峰的高处增援进军,打算将其上被困的三人尽数活捉。   山上的民兵们眼见此等危机,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试探着想踏出毒瘴,却又被敌军回射来的箭雨逼退回去,只能痛苦的抓着头发蹲在地上,不敢再看险峰上的景象。   官兵小伙子是这群人里唯一的职业军人,也拥有着最强的战力,众人绝望低头之际,唯有他还挺身站在最前方警戒。   小伙子手中紧握着十天来与阿月一起制作的各种毒蛊,心里已盘算了好几条冲过敌军本阵,到达对面险峰的路线,却终究因为不相信自己的设计能成功,没敢决心朝前踏出步伐。   ——直到一支箭破空而来,深深钉在他脚旁。   唐门的箭。   小伙子顺着弩/箭的轨迹转头,看到了一片混乱的堡垒中,唐小羽正艰难架开好几位狼牙兵的围攻,仓促的向他打起手势:   “——去救他们!”   因为自顾不暇,唐小羽没跟他说话,手势也极快而不标准,只是一个表示“救援”的动作,再加一个模糊的指向险峰的方向。   但她投来的眼神却是如此郑重而诚恳,不是命令他必须做,也绝非埋怨他方才的犹豫,只有温和的鼓励——   以及完全的信任。   对视只是短短一瞬,唐小羽又被为数众多的敌军推进了堡垒窗口,再看不到了。   但这样的一瞬间,已足够小伙子做出决定。   留给民兵们足够的毒剂防御后,他纵身冲了出去。   用了阿月给他的,能召唤大型蛊虫的成品药剂,小伙子乘着玉蟾飞速踏过敌军头顶。对方措手不及之下,他竟是一口气冲到了敌阵中心——   还剩一半的路程,就能到险峰脚下。他本人是没什么用,但若能在那儿点燃所有的毒剂,也足够驱散险峰上至少半数的敌军了。   然而那些直属主将的狼牙兵精锐反应过来之后,他显然不是对手。   虽然身边的蛊虫在帮他不断击杀近身的敌人,却无法抵抗成千上万与他同样的职业士兵渐渐合围,又因为他操作毒剂的手法毕竟业余,在成功毒杀许多敌人之后,他自己也不慎中了毒。   后半段的路程里,仅仅走过数十步距离,就用了将近一刻钟。每一秒都有无数刀剑打中了他,他已无法分辨那些穿透神经的剧痛是从哪里传来,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保持着人形了。   “……我到底是能力不足啊。”小伙子努力睁开染满鲜血的眼睛,看着自己手中已满是缺口的长/枪,“……只能,下辈子再去苍云了。”   ——但是,虽然现在还不是一位苍云,也要像真正的苍云一样顶天立地而死。   即使双腿都已折断,他还有手中的长/枪支撑自己,遇到敌人阻拦,就是用牙齿咬也要拼命打过去——   不知如此走了多久,长/枪挥向一个身形尤其高大的敌人之时,身中数道致命伤的小伙子再没力气推开他了。他艰难的抬头,然后惊讶的发现挡在面前的对手,竟是大名鼎鼎的“水狼”。   直面对手那双阴鸷如恶魔般的眼睛,小伙子却没有分毫恐惧,反而觉得有些高兴。   “能与“水狼”对峙,我真是没那么差呢……也是啦,唐小姐和阿月姑娘这般相信我,一定有他们的眼光。”他想,“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好心情,虽然被对手一把击飞了手中长/枪,又狠狠推到了一边,小伙子仍旧坚强的没有倒下。他用最后一点内力按阿月的教授操纵蛊虫,绊住了挡路的“水狼”,又艰难的滚到地面上拿回自己的武器,然后拖着满身伤痕与鲜血,像行尸一样朝前一步步挪动着,要去完成此行原先的目的。   “坚持住……阿月姑娘,紫霞道长……我来救你们……”他转过已经无力闭上的眼睛,深深凝望着险峰方向。   ——然后看到第二支唐门的弩/箭从堡垒方向飞速而来,在穿透一个狼牙兵后,牢牢钉在被他们紧紧围拢的一团蓝色光华身旁。   ***   唐小羽打算用最快的速度应付完堡垒这边的战斗,然后立即返回险峰去。   ——既然阿月是想慢慢毒死千机,现在又被困在峭壁,一时无法反抗,她就还有机会让她交出解药。   ——她可不像紫霞那般心软,只要能救师兄的性命,她什么样的手段都敢用。   然而因为她先前为是否暗算阿月犹豫之时,被狼牙兵偷袭伤了腿,此时行动不复往日灵巧,在满是精锐的堡垒中陷入了苦战。   她看到了千机面临的危机,却唯有让那位官兵小伙子先去救他摆脱狼牙军的包围。   然而在小伙子那个距离,她无法跟他讲话,情急之下,只能用箭来提示方向。   但在小伙子眼里,这个指示的含义却成了“这个人是敌人,优先干掉他!”   ——一个时辰前众人被落石分隔之时,阿月向他指认过,这个人正是她追杀了整整一年的死仇。   ——他也曾听她讲过这个称号“千机”的唐门嫡传是个叛出门派,加入狼牙军的混蛋,残杀了数以千计的苍云同袍,如果能取了他的首级,当真是毫无疑问的一等功勋。   ——阿月还告诉过他,这个千机虽然还穿唐门制服,却和唐小羽没有半分情谊,甚至因为他伤害了紫霞,唐小羽和他早已决裂,如今也是不共戴天之仇。阿月还特别提醒他,不要在唐小羽面前主动提起此人,免得害她伤心。   ——至于他隐约的印象里,那个唐小羽曾提到过的“自己人”千机师兄,应当不是眼前的这个。现在还参战的唐门几乎全是只用代号相称的地下党,他本人就在太原见到过不止一个“千机”,她说的一定是别人。   ——最能证明这点的就是,唐小羽正对着这个千机的方向射箭——大概是被堡垒中的敌人缠住,没瞄准好,才没能亲手射中他。   ——所以不会错的,这个人是敌人!   眼看千机已经接近阿月和紫霞所在的高度,小伙子已经涣散的意识当即挣扎着重新聚拢。   千机身上带着阿月的蛊毒发出的蓝光,在黄昏之时无比显眼,小伙子虽已是濒死,黑暗的视野里完全看不见别的东西了,却仍能瞄准这道光。   “……绝不能让这个人伤害两位大侠……我能杀了他……我能救到他们……我能为苍云报仇!”   咽气的瞬间,他拿起长/枪,用最后的力气投了出去。   ***   然而事实上,千机是看到小伙子成功绊住了“水狼”,打算跳下山去给“水狼”致命一击的。   他知道那位濒死的官兵小伙子显然坚持不了多久,所以跑得极快,几乎是正面迎着狼牙兵的阻击,不顾自身安危的一路冲下去。   千机也看到了小伙子对着他的方向举起长/枪,但他并没有避让,仍旧加速向山下靠近。按他的估算,即使是并未受伤的壮汉,也不可能将长/枪投掷到那么远,那一瞬间,因为思考神经也被毒性侵蚀,失去了往日机警的他只当对方是想帮忙除去前路的狼牙兵了。   然而,官兵小伙子凭着想要守护与杀敌的最后意志出手的,奇迹般的一击,真的打中了他。   一枪穿心。   “让……我……过……去……!!!”虽然在被打中时立刻就断了气,千机还是拼命朝前走了一步。   他虽然如化不可能为可能般,成功走到了能击杀“水狼”的距离,甚至凭着死后瞬间肌肉的收缩,真的沿着原先瞄准的位置扣下了扳机——   奇迹却并没有发生第二次。   因为小伙子彻底死去,“水狼”摆脱了蛊虫的封锁,轻松躲开了攻击。   他虽然受了些轻伤,却仍是半分行动力都未曾减损。   唯一的变化是,这个向来残暴的恶魔已被彻底激怒,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将这里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人和百姓们用最残忍的方法全都杀光。   然而千机已经不知道了。   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只以为自己真的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真的击杀了此战敌方的最高将领,一举逆转了战局。   “……穿杨师妹,我们最重要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千机觉得自己好像成功的对着堡垒方向转过脸去。   “……还是师兄比较厉害,你要继续努力哈。”   他感到自己摆好了一个和往日一样帅气的微笑。   “……不要难过,不要想我,现在——带着霞宝,带着阿月,向南方飞吧!”他看到自己正向唐小羽潇洒的挥手,完成了世上最洒脱利落的永别。   然而事实上,随着心跳和呼吸停止,蛊毒完全爆发出来,瞬间将他的身体分解殆尽。   在能做出任何动作之前,千机已化作了漫天光华,尸骨无存。   ***   唐小羽还被狼牙军绊在堡垒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无比辉煌壮阔,却也是世间最为残忍的画面毫无预兆的在面前铺展。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只是感到视野忽然一瞬黑暗,然后立刻一片血红。   少女猛然紧握起手中的武器,仿佛不知疼痛,不顾性命一般疯狂扑向了眼前的敌军,半刻之内,竟是将原本还艰难应付的上百狼牙精锐尽数消灭。   惨叫余音还在回荡的堡垒里,唐小羽圆睁着空洞的双眼站在尸山血海中央。额头伤口上流出的血划过脸颊,落进眼睛,将她黑白分明的美目染成一片可怖的深红,少女却丝毫没有要抹去它们的意思,甚至完全未曾眨眼——   只是拖着满是伤痕的双腿,以十分不协调的,木偶般的怪异步伐践踏过铺满地面的残肢碎块,一步步艰难挣扎着,却又无比安静的向窗口走去。   窗外,由千机的血肉化成的辉煌光流仍在扩散,昏暗天色下,清澈的蓝光缓缓盘旋着升上天空,仿佛神话传说中,仙人升天的宝光引路。   明明没感到有风,唐小羽却看见这些光芒朝着她的方向一点点飘过来。   少女浑身颤抖了一下,猛然朝前直撞了过去,不顾剧烈的动作将本就重创的筋骨撕裂,只专注的对着窗外用力伸出手。   然而就在此时,地面上忽然一阵骚动,成千上万的狼牙军朝着她和民兵们的方向汹涌而至。   他们激起阵阵狂暴的气流,瞬间将那一缕光辉吹散了。   唐小羽没能触碰到千机在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   那一点蓝光从视野中消失的瞬间,她又沉入到猩红的鲜血世界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听见漫山遍野的喊杀声,还有阿月疯狂而尖锐的大笑,仿佛将这世界与她的心一同撕成了碎片,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要说:  1.我已经预告过便当了 应该没人要打我吧 虽然我悲伤的发觉,你们好像早就不想跟我说话了,嘤 其实我自己都有点不怎么想说话了……下次一定多写正能量。 2.28章的flag已应验= = 3.游戏里的水狼在长安不在太原,然而因为90年代刷大战做公共任务老遇到他,印象挺深,就顺手拿来用了 4.原谅我私设早已起飞,不过能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应该不会在乎这点……吧。 ☆、第 41 章   一刻钟前,阿月几乎以为自己的复仇计划就要彻底失败。   因为她选择使用慢性毒剂来完成祭祀仪式,要让千机被毒死,还有不短的时间,而对面堡垒里的唐小羽已从敌军包围中杀出血路,眼看就要成功关闭火炮的机关锁,然后回来向她逼问解药。   阿月并不确定这些能从任何人口中迅速问得消息,因而千里追杀从不失手的唐门刺客有多少种审讯技巧,只知自己身困悬崖,内功未复,又不是懂得反审讯的专业人士,即使面对唐小羽这样初入江湖的小姑娘,也显然没有什么胜算。   ——也没有同伴能帮忙。   虽然一个月来,阿月与难民村的众人交往甚密,又特意向其中最有战力的几人普及了不少自己与千机的仇怨,打算让他们成为此次复仇最好的帮手,但随着形势变化,千机发动湖底机关将四人单独分隔出来,她就再也没指望他们了。   ——因为她本带着利用的态度对待这些民兵,所以下意识的,从未想过他们会冒险过来帮她。   ——她一直坚信着,自从小燕子死后,自己的世界将永远只有孤身一人。   然而民兵们竟然来了。   尤其那位与她关系最亲密的官兵小伙子,竟是以如此奇迹般的意志力穿越千军万马,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她在他身上的布局。   看到千机毫无防备的被一枪穿心,随后迅速的尸骨无存,阿月几乎不可自控的高声笑起来。   仿佛绝处逢生一般的惊喜若狂。   “原来我还有这么多朋友呀。”女孩扬着眉角,像是发现了什么遗失多年的珍宝一样,继续忘形的笑着。   即使眼看那位被激怒的狼牙军主将挥师攻上山顶,那些前一刻还为杀死了“最危险的敌人”千机,成功帮到了同伴而松一口气的民兵们,如今却在敌军追击下满目惊惶而绝望的奔逃,她也无法迫使自己停止笑意——   一直笑到泪流满面。   ***   在这里的民兵,都是从白天的战事中幸存下来的高手,尤其以习得明教和丐帮部分真传的哨兵姑娘和小乞丐为最强战力。这一对在昨日开战前夜的八卦搞怪中,意外擦出了粉红火花的年轻百姓,此时正联手在队伍的末尾断后。   或许一见钟情的情侣确实有某种天成的缘分,又或许是人在绝境时爆发出的超常力量,只经过一天的实战,两人的配合就已十分精湛。弯刀与竹棒的合击掩护之下,一小半民兵已经成功撤到了堡垒附近,唐小羽的炮火和弩/箭能覆盖的地方。   然而他们是不可能阻挡这等数量,又对他们势在必得的狼牙兵的。   ——尤其为了让他们死得更难看些,狼牙军主将放出了驯养的战狼。   在险峻的山地上,人不可能跑得过野兽。   刺耳的咆哮声中,群狼逼近了断后的两人。   听到身后的狼嚎,本就患有严重恐狗症的小乞丐瞬间脸就青了。   而在他身旁,向来打扮得如花似玉的哨兵姑娘想及被追上将会是何种惨状,更是捂着脸尖叫出声。   狭窄的山道上,两人挤成一团不停的发着抖,几乎脚不沾地的夺路狂奔。   从阿月的角度可以看到,他们是同时用上了轻功的步法,好像要不管不顾的越过前方并不会轻功的,更弱小的同伴们,率先逃进堡垒附近的相对安全区。   然而他们并不是这么做。   在加速冲向道路上最狭窄的岩壁后,两人忽然齐齐转过身来。   “你们快快快跑啊跑啊跑啊!!!”来自年轻男女的,因为惊惧过度已经语无伦次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在逃过这道关口的同伴身后,两人紧紧牵着手倚在石壁中间,一起对着同伴大喊示意,却完全没有回头看他们,也没有面向眼前的狼群警戒——只是彼此深深的对视着,好像已被吓得忘记了怎么转动眼珠,又好像对方的眼中存在着能支撑自己的唯一力量。   狼群扑上时,他们同时挥起武器,牢牢护在了对方身前   ——本能的恐惧足以使他们忘记保护自己,甚至忘记了绝望。   本来就装不了多少东西的,渺小的心里,只剩下最后的念头——   无论如何,也要保护身边的爱人。   竹棒的翠色光流与弯刀的雪白锋芒互相掩护着,在黄昏时暗色的冬季荒山上交错旋转,像是逆着季节绽放的瑰丽的花。群狼在伸展开的双色花瓣中不断死去,灰黑的尸体层叠在这一对刚坠入爱河就面临死境的小情侣身边,将他们为彼此而挥舞的武器清芒映衬得异常明亮。   然而下一刻更多的尖牙利爪扑上,就要将这种光完全遮挡。   ***   险峰上,阿月正目不转睛的望着对面那对小情侣的危机。   或许是泪水模糊了视线,那已经被灰黑色覆盖,只剩下一线微光挣扎闪烁的绿色与白色在她眼中却无比广阔——   好像一年前雁门关昏暗的天空下,她自己手中遮天蔽日的毒雾,还有小燕子的长刀夺目的锋芒。   当时第一次见到战场,被惨烈景象吓坏了的她也是同样惊慌失措的尖叫——同样在极度的恐惧中,不顾一切的只知守护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那一天,因为她的努力,本来注定的败局峰回路转。   终救得数千同袍凯旋而回之时,她一生中第一次看到了爱人的笑容。   “……所以,小燕子,我知道你希望我做什么。”   阿月愈发轻巧的勾起嘴角,轻轻舐去落到唇边,犹带着暖意的泪水。   “我已为你报了仇,本来就很想来见你啦。”   赴死的最后一刻,竟能清晰的回想起爱人最美丽的微笑,阿月觉得心情更加欢悦。   而能使她记起如此美好回忆的那一对小情侣,她绝不会让他们真的就这样死去。   “千机老友,我和你到底是不一样。”女孩朝着只剩下最后一缕蓝色光辉的灰暗天空一挑眉,“我大概永远不会明白大局是什么,却也永远不愿陷害朋友。”   “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地狱找你。我们一起去见小燕子,你要好好的向他赔罪哦。”阿月又笑出声来。   就在此时,紫霞终于帮阿月完成了解穴。   大约是因为千机的骤逝给他的打击太大,他明显神志恍惚,就快要昏倒了——却始终没放开过阿月的手。   “……你真是特别让人担心啊。”阿月轻轻捏了捏紫霞已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指。   一道微光划过女孩的手心,红色的羽毛状印记无声浮现在年轻道士的指尖。   “永别了,我的朋友。”阿月抬起头绽开笑颜,然后猛一甩手。   她挣脱了紫霞,朝着山下直直坠去。   因为此时狼牙军中正在调动,以围捕抵抗意外顽强的民兵们,他们并没来得及避开阿月如蓄意自杀般的突然袭击。   阿月撞上了位于敌阵中心,最密集的枪阵。   数枝长/枪刺穿她的同时,她牺牲防御,爆发出全部内力放出的巨量蛛丝也从这最佳的位置飞速向四方蔓延,几乎瞬间笼罩了狼牙军本阵全境,一时将这近十万军队牢牢牵向阵地中心,任何人都动弹不得。   看着就快被群狼吞没的哨兵姑娘和小乞丐终于在蛛丝的帮助下成功脱困,跑进了堡垒射程内的安全区域,阿月挥起手来向他们告别。   发现官兵小伙子的尸体刚巧就在自己身旁不远处,她默念起表示赔罪的祷词,召唤蛊虫将他小心的藏起,使他远离敌军的践踏。   随后,女孩用最后一点力气支撑自己挺身抬头,睁开眼睛凝望着堡垒方向。   ***   堡垒中,唐小羽已经杀光了驻守的所有敌军,完全夺下了火炮的控制权。   然而她并没有关闭火炮的机关锁——如此她就能架起机关翼安全的飞上天空,然后带上紫霞一起离开这死境——因为既然千机已经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她也就没那么想离开了。   充满着异样嘈杂,深红色的鲜血世界里,唐小羽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窗口,迅速得近乎机械一般,对着视线里所有穿着狼牙军服的人不断的射箭。同时她也默默想着,要如何利用手中这门威力巨大的火炮,才能将地面上那些碍眼的敌人全都砸成肉饼,烧成灰烬。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地面上一阵剧烈的骚动。   窗外,银白的蛛丝布满半空,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上万敌军忽然全都静止不动,仿佛瞬间定格。   蛛丝的中心,紫衣银饰的女孩满身鲜血,眼中的光芒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像是昏暗天色下闪烁的星芒。   “向我开炮!”   阿月清脆而锐利的尖叫划破长空。   “唐小羽,向我开炮!”   直面漆黑的炮口缓缓转到眼前,阿月的声音仍旧没有一丝犹豫。她抓紧手中的蛛丝,将最边缘的敌军也拉进了山崖之下。   “我杀了你的师兄呀,向我开炮!”   看到唐小羽被鲜血染红的眼中泪光泛起,将原本满是戾气的昏暗与恍惚渐渐冲刷,就要点燃引信的手指也带着仿佛心有不忍一般,清晰可见的颤抖,阿月愈发急切的高喊。   ——同时心中亦被前所未有的欣慰与安宁填满,好像已经望见了彼岸。   “放心吧,小羽姐姐,我不会害你的。”阿月轻声笑起来,猛然向后转头。   ——直接迎向了身后被她的蛛丝牵制,正高举着刀动弹不得的狼牙军副将。   对方手中刀刃刺穿她咽喉的瞬间,女孩放出了记下这一幕的蛊蝶。   眼角余光望见辉煌的炮火就在此时接近,阿月微笑着闭上眼睛。   她伸手最后一次拂过帽子上那枚来自苍云盔甲的钢铁,安静的停止了呼吸。   炮弹爆炸的光焰之下,本和战事无关的蛮族女孩与成千上万的狼牙兵一起沉于火海,再无踪影。   唯有紫色的蝴蝶越过硝烟,振翅飞向了高空。   入夜的天空下,它的光芒是如此显眼,吸引了边缘敌军无数的箭矢——   却谁也没能打中它。   ——蛊蝶飞过弓箭射程之时,从爆炸中心被炸飞出来的一枚黑色钢铁刚好掠过它身旁,将飞向它的每一支箭齐齐切断。   下一瞬间,整片区域地动山摇。   ——被反复炸开,地质严重破坏的山脉终于在激烈的炮火下彻底坍塌。本就人员密集,又被蛛丝牵制来不及回避的数万狼牙军主力被砸向全境的巨大石块完全掩埋,无论是蛊蝶还是正在夺路狂奔的民兵们,他们都再没有命去追杀了。   ***   同样正在坍塌的堡垒上,唐小羽注视着对面已经崩溃到没有形状的险峰。   见到废墟下方,紫霞正运着轻功避让落石,朝她和民兵们的方向飞速靠近,她深深看他一眼,挥臂向他打起手势。   唐小羽知道开炮必然导致早已支离破碎的山脉完全毁灭,也知道这就是阿月用生命换来的,全歼敌军,反败为胜的最好机会。   ——而虽然如此规模的落石足以无差别杀死区域内所有人,她和民兵们却是有办法求得一线生机的。   ——紫霞有镇山河。   以紫霞的速度,在此地完全陷落之前,他能到达她和民兵所在的地方。   现在,她必须离开已经岌岌可危的堡垒,去民兵们那里会合。   然而就在唐小羽纵身跃下堡垒之时,数道岩石在她身后落下。   她的腿本就受了伤,此时竟是没能避开。   最锋利的一枚岩石刚好打穿了她的脚踝,而剩余几枚在她身边交叠,将她牢牢卡在了悬崖下的死角里,一时无法行动。   就在此时,一个躲避山崩的狼牙将领也到达此处,想要借这处死角暂时栖身。   他看到了唐小羽,当即挥刀而来。   唐小羽正用短刀奋力穿凿手旁的岩石,只要再过几秒,她将这处堆叠结构中最薄弱的支撑点打开,就可以从这岩石牢笼中腾出能伸手的空间回击。   然而敌将直取要害的一刀几乎瞬间即至。   极度紧张之下,仿佛错觉时间都静止,唐小羽目不转睛的望着刀锋迅速迫近——   眼角余光却也同时看到了蓝白色的衣角迎风飞扬。   “道长,你终于来了。”她就要松下一口气。   ——另一边的山崖上却忽然剧烈轰鸣。   成片山壁倒塌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在绝无可能躲开的民兵们头顶。 作者有话要说:  1.“向我开炮”是一个老电影里的著名台词,然而这里并不是neta,只是我觉得这句话很帅气= = 2.可怜的地图君被炸了又炸之后终于全塌了= =,我之前就一直觉得这个神奇的地图好穿帮啊,希望你并没有介意 3.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系列:男主又要做选择题了(?) 4.应该还有1-2章结局,如果你都看到这儿了,就继续把它看完吧~(卖萌脸) ☆、第 42 章   刀光闪烁,落石轰鸣之时,紫霞已到达唐小羽和民兵们所在的位置中间。   两方都正遭遇致命的危机,但相距却偏偏如此遥远。   ——很显然,他的镇山河只能救到其中一边,而另一边,就此绝无生路。   “这就是,命运么……”   紫霞回忆起一年前的夜晚,那一幕同样的景象,还有自己当时毫无犹豫的选择。   但这一次,同样毫无犹豫的,他却转过身去背对着正受落石威胁的民兵们,只看向另一侧困于岩石间,即将被狼牙将领挥刀击中的唐小羽,专注的深深凝视着对方忽然睁大的眼睛。   紫霞清晰的记得,十天前的山洞中,前往那块名为“不悔”的石碑之时,唐小羽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深深印刻入自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晃动的发梢,温暖的指尖,一颦一笑,每分每秒,都足以激起他心中前所未有的柔软波澜。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一如那天昏暗的乱石下,少女手中微光摇曳的火折子照亮碑文一般,就这样骤然点亮了他原本冰冷的意识深处,那一片从未触碰,却最为广阔的领域。   也从此,他得到了崭新的力量。   ——曾因无心无情,不知丧友之痛而失去的镇山河绝招,终在那日拥有守护所爱的决志之后,再一次觉醒。   然而紫霞未曾料想的是,这因唐小羽一人而觉醒的守护之力,如今竟也只能为她一人施展。   唯有想要保护她时,支撑他使用招式的意志才会形成于心。   而白日的激战中,无论身边的别人如何身陷险境,即使他已经因为“感情”的苏醒,会为失去伙伴而痛苦万分,也无法发动镇山河拯救他们。   ——爱人是点亮了心神的,唯一的那道光。   ——却也因此,成为了心中最深的阴影。   “……那日我对天道所立之誓,要在此应验么。”   紫霞回忆起与阿月交手的那个夜晚。其时冬雷如奇迹般响彻天际,仿佛在回应他最后的宣言。   恍然间,他忽觉眼前的抉择之局就是上天降下的一次试炼,它再现了曾使他困于心魔的往事图景,又让他刚开始生长的感情与力量就此陷于一人,像是逼迫他今日必须做出相反的决定。   ——逼迫他必须舍弃职责,远离俗务,从此一世山河,只为所爱。   紫霞晓得修道之人本应逍遥而行,不拘家国,他也曾隐约的反思过,自己对职责如此机械的执着,又为它屡经磨难,牵连他人,是不是当真已经着了相,是如师父所言那样,因为生而不谙世情,终为俗世所伤。   ——也许今日,就是洗心悟道的机缘。   但是……   紫霞朝着唐小羽所在的方向挥起长剑。   内力激荡之下,两人之间的区域风起云涌,隔着被瞬间吹散的硝烟,他遥望向唐小羽仿佛从未想过要他选择拯救她一般,无比惊讶的眼神。   她丧亲之痛未复,此时又身受重伤,陡陷危局,生死只在刹那。   ——但目光却仍是那般生动,直率,没有任何少女常见的柔弱求助之色,反而充满着仿佛永不磨灭的坚定与力量。   ——一如她往日出于自愿而非职责挺身参战,相助百姓之时,那样坦诚的神采卓然。   那是属于凡尘的贪嗔痴念。   ……却也是心系苍生的侠义热肠。   “我所爱的,是这样一个人。”   紫霞想着,执起镇山河的手决。   “我所欣赏的,是这样的意志。”   剑锋轻移,引导起内力停滞夜风。   “——因为如此志向,正是我之本心。”   紫霞深深闭眼,下一瞬再睁开时,已是如往日一样的镇静与果决。   相爱为本心,尽责亦为本心。   两者皆全,方能明心见性,参悟大道。   即使机缘至此为劫难。   ——朝闻道,夕死可矣。   ***   乱石牢笼之中,唐小羽看着毫无迟疑的向她转过身来的紫霞。   从未想象,甚至没有一丝期待过的,他竟是向她挥起长剑,驱散了横亘两人之间的硝烟迷雾,然后对她做出了镇山河的起手式。   下一刻,他却没有如她下意识所想的那样,使用标准的心法口诀,而是轻声念起了另一句话。   “小羽,无论我们做什么,无论将来面对何种处境,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唐小羽记得,那是十日之前的山洞中,紫霞对她做过的承诺。   那时他虽然语声诚恳,却别扭的转过脸去,以至于她没能看到他真实的表情。   但现在,紫霞却坦然的直视着她,原本冰冷的眸色中满是坚定的温柔,好像真正的,只属于爱人的深情缱绻。   ——亦如下一刻就会失去她一般,如此专注的凝望。   他的声音也比当时流畅清晰许多,仿佛将这表白之语当做施法的咒文一般,无比认真的吟诵。   而就在此时,他指尖湛蓝的清光竟然真的应声亮起。   “——无关责任,不为还债,只是我所愿,只为你一人。”   紫霞继续如吟诵咒文般专注的说着,同时朝唐小羽的方向抬起指尖,完成了施术的最后一步手决。   也就在此时,唐小羽看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角也开始有血迹落下。   ——那是强行切换施术目标之后出现的反噬症状。   她顿时明白了。   纯阳武学俱依心性而发,紫霞方才所念的那两句话,真的就是他施术的咒文。   ——那天对她说出“喜欢”之后,他那颗爱较真的,特别容易产生执念的幼小心灵里,真的就将代表着守护,能够履行那句承诺的镇山河,只交给了她一人。   但是,紫霞终究不是只为爱而生的情痴,而是心有担当的男子汉。   ——是她喜欢的那种人。   所以,他怎么可能真的舍弃职责。   “这是……命运吗?”   ……没能超越过往,终究重蹈覆辙。   唐小羽看着湛蓝色的镇山河气场在紫霞身后,民兵们的方向上落下。   仿佛挟风裹雷般瑰丽的蓝色光华笼罩之下,纵使千钧落石之威亦化为无形,前所未见的壮阔画面让她几乎忘记了眨眼。   “……姐姐当年看到这道光时,会在想什么呢。”   迎着同时而来,直击自己要害的敌将刀锋,唐小羽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但随即,心中却被只属于她自己的喜悦而取代。   ——毕竟紫霞宝宝幼小的心灵里,是认真想过要一世山河只为她一人的。   甚至认真到,形成了执念。   能在赴死的最后一刻知晓他有如此心意,唐小羽觉得没有什么可遗憾。   想到他们始终坚持着共同的理想,她尤其感到欣慰安详。   “……永别了,道长。”唐小羽看着紫霞染上血迹的唇角,还有那如往日一样平静而决然的视线,给了他一个微笑。   “既然你已懂得何为感情,又在此作出了抉择,想来我死后,你也不会为爱所困。”   刀光瞬至之时,她没有什么时间能与他出声道别,唯有这样在心中祝愿着。   “请携我之志,守护侠道,如此也不枉我们相识此生——   相爱一场。”   唐小羽安静的闭上了眼睛。   刀刃刺穿身体的声音传来,温热的触感溅在颈间,空气中弥漫起腥甜的气味。   ——她却没感到任何料想中的疼痛。   睁开眼时,只看到近在咫尺的紫霞,鲜血染遍的脸庞。   在敌将刺中唐小羽的最后一刻,紫霞冲向了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致命一击。   以两人相距的位置,即使身法最快的人也很难在那个时间到达。   但他竟真的做到了。   唐小羽怔然望着从紫霞胸口穿透而出的刀尖,只觉那一点赤红的寒芒将眼前的现实全都撕裂。   “你……为什么……怎么会……?!”像是如此就能从这最可怕的噩梦中摆脱一样,她无意义的反复质问着。   紫霞却再不能回答她了。   那样刺穿心脏的一击,即使他凭着强悍的体质没有像千机那样瞬间死去,却也再没可能活下来。   ——唯一有意义的奇迹,只是能在弥留之际保持着最后一点行动力,支撑他打出了手中的最后一张雷电符纸。   蓝紫色的电光划过半空,昏暗的乱石之间,一瞬亮如白昼。   从紫霞身前穿过的电流激起锐利的疾风,一击切断了他束在衣袖上,唐小羽送他的飘带。道袍长袖骤然随风纷扬,仿佛展开了两面巨大的翅膀,为他所爱之人遮蔽了眼前所有残忍的黑暗与血腥。   ……小羽。   紫霞已不能发出声音,只能用眼神完成最后的诀别。   如你所见,我不能为爱而生。   ——却可以,为爱而死。   电光沿着胸口的刀刃传导,一击杀死在他身后握刀的敌将,却也同时打落岩石,将他和唐小羽完全分隔开。   唐小羽终于凿穿困锁她的岩壁,向紫霞的方向伸出手时,正见落石雨对面,那一抹广袖飘扬,仿佛在飞翔一般的蓝白色身影朝着她的反方向仰天倒下。   紫霞在那一刻平静的断了气,却没有阖上眼帘。   唐小羽在岩石封死通路前看到他的最后一眼,正是那双已经没有了光彩的眼睛里,最后一瞬她的容颜。 作者有话要说:  1.根据前文的规律,可以发现便当的不一定觉悟,但觉悟必领便当,所以男主还是要先领一次便当的 领完便当吃饱了再回来加戏= = 2.其实男主的觉悟总结一下是这样: 你这边不能死。 你们那边也不能死。 …… …… 行行行我死! 我死总摆平了吧? ——啊哈,好主意,我觉悟了! 就这样。 3.我从没看清过镇山河的技能动作到底是啥样子,因为它真的很快。 但文中写得似乎很慢,像在读条。 再检讨,就是读条技能,游戏里也不能这样中途切目标的 再再检讨,我好像把它写成了魔法 ……原谅我的穿帮吧orz 4.28章的flag又应验了一次,其实写那章时设想的便当比现在这个隆重(?)也残忍得多,但我最后没有那么做,因为我是善良的好孩子= = ☆、第 43 章   不知是第几次清醒与昏迷交替,唐小羽躺在地上艰难的睁开眼,凝望着天空方向乱石堆叠的山洞穹顶。   厚重的岩石牢笼内,唯有穹顶上有道极细的石缝能透过一点光亮,月光从缝隙中落下,在满目黑暗中映出一道狭窄而微弱的银色线条。   “快要寅时了。我又睡了大半个时辰……比上次久了一倍……”唐小羽看着这条与上一次醒来时相比,角度有所移动的银线,大致估算起现在的时间。   即使已是如此深夜,外面的战火仍在继续。   从这深埋废墟之下的位置,还能听见炮火和喊杀声在不远处轰然绵延。   随着冬季的冷风,硝烟和血腥的气味仍在不断飘进岩层缝隙,却又没有出口可散逸,数个时辰在狭窄的空间里往复累积,重浊的死亡气息几乎凝如实质。   因为这些杂乱的浊气挤压,外面的新鲜空气无法及时补充,氧气逐渐消耗,唐小羽此时已有了明显的窒息感。   根据她的知识,如果此时再次昏迷过去,应该就永远不会醒来了。   凝望着石缝中那一线被硝烟浊流搅动得时隐时现的月光,唐小羽用力睁大眼睛,伸手搭上一旁的岩台,艰难的一点点撑起身来。   她尽力调息忍受着因为这一点运动量,即陡然加重的缺氧症状,抬眸探看周边的岩石结构。   靠着用手套的尖指甲刺进掌心才勉强维持的头脑清醒,数刻之后,唐小羽终于在距离自己十数尺外的岩层上,找到了一处可能直接通往外界的薄弱墙壁。   然而根据她的计算,能够打出至少可供空气流通的洞口,同时不至于影响承重,导致整片空间坍塌的关键点在颇高的地方,她必须要站直身体,稍稍踮起脚才能用千机匣的尖端够到它。   但她已经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因为傍晚被落石困住时,从穹顶直贯入地面的锋利岩石刺穿了她的双腿,为了脱身,在凿穿身边的石壁结构,终于腾出伸手的空间之后,她用短刀切开了自己腿上被岩石穿透的所有血肉。   唐小羽觉得自己当时已经很理智,并没像别人壮士断腕一样,直接咔擦一刀把自己砍成残废,而是很仔细的沿着伤口边缘一点点向外动刀,同时小心避过关键的筋脉,终是在保全肢体的情况下脱离了禁锢。   若是平时的她,显然根本不可能忍受如此长时间的剧痛,亲手给自己完成这种手术,但现在,她却没怎么挣扎就做到了。   ——因为在她的意识中,与一日之内接连失去最重要之人的锥心之痛相比,这点小小的磨难已几乎是微不足道。   然而,也正因为失去了同伴,她终究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估计是动刀时不小心损伤了肉眼不可见的运动神经,虽然现在的唐小羽仍能感到伤口的疼痛,双腿却再无法移动分毫。   因此,虽然终于看到了求生的希望所在,只需要她能站起身来走过去,伸手够到那处凭她那基本的机关术造诣,都可以轻易打开的石壁——她却偏偏无论如何做不到了。   “因为现在……只余我一人。”唐小羽低头看着手中的千机匣。   以阿月的医术知识,她绝不会让她犯下这种严重的错误。那些神乎其技的药蛊更是足以将她当场修理到焕然一新,行动自如。   若是千机在此,他定能做出能让他们迅速破壁而出的自动机关,甚至根本不需要她对自己动刀,他的机关术就能帮她以最小的损伤脱离岩石禁锢。   紫霞有雷电符纸,还会装配炸药,凭借他的帮助,他们大可以在镇山河的保护下不管不顾的炸平所有碍眼的路障,然后乘上她的机关翼就此远走高飞。   但是,他们都已永远的不在了。   所以她现在只能独自躺在冰冷的地上,徒劳的仰望着穹顶上微弱的月光被硝烟渐渐遮去。   沿着地面的传导,更清晰的战场声响传来。唐小羽能分辨出胶着的战线就在山谷方向的不远处,敌我双方各自的数万残兵仍在势均力敌的拉锯,胜负未分。   ——她和伙伴们拼死的奇袭虽然成功破坏了敌方本阵,歼敌数万,又击杀了好几个重要将领,但相对敌军数十万的总量来看,意义其实并没那么重要。   远不足以奠定胜局。   更不足以让官兵腾出人手来救援他们。   唐小羽很理解,如此紧张的形势之下,他们这些小角色于战局的价值到此为止后,本来就不应值得更多的关注了。   ……然而就连早该收到她的求援,她寄予最多期待与信任的亲人们,也还是没有来。   以唐小羽敏锐的听力,可以沿着地面听到数十里之外的声响,然而无论她如何辨别,也没能找到任何属于唐门机甲的脚步。   ……如果,他们永远不会来。   奇袭之前,在险峰上眺望南方时,头脑中那个不敢触及的,最坏的可能性,此时终于不容分说的清晰浮现。   不知原因,只有事实。   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越来越稀薄的空气中,意识终于开始一点点丧失。   恍惚中,她下意识的期待到达地狱后的重聚,或者至少能在缓慢窒息而死时,通常会出现的幻觉中,最后再见一次亲人与同伴的身影。   然而并没有。   在眼前与头脑中蔓延的黑暗纯粹而空虚,像是无限空洞的另一个世界,要将她分隔往永恒孤独的终结。   “原来我真正的本心……竟如此……空无一物……?”   或许是潜意识中的自我防卫都开始消散,唐小羽发觉自己最后残余的理智忽然变得尖锐,轻易撕开了以往从未触碰的心结。   “失去“他人”之后……我竟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她分明记得自己独自完成过不少任务,也曾多次独当一面的解决了危机,但现在却忽然发现,那全都是因为她坚信自己身后还有家族和伙伴。   一旦对他们的期待崩溃,竟连求生的力量也会失去。   事实上,就连她始终秉持的理念也是出于从小受到的教育,对善恶的纠结都可以交托给最信任的长辈——   以至于本应深藏着最坚定意志与信念的心之所在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仿佛从未被触碰,从未被开垦的,完全空虚的黑暗。   在临死前,一切外物羁绊与心境纷扰不复存在之时,它终于完整的暴露出来。   但是……   似是濒死时无意的颤抖,唐小羽的指尖触到了放在身边的千机匣。她感到自己的手指似乎比想象中残留着远远更多的温度,以至于这金属的冰冷触感,竟是带来如此强烈的刺激——仿佛因而凭空得到力量一般,她重新握紧自己的武器。   但是。   即使我一无所知,从来只是无意义的活着。   我也不可以……无意义的死!   少女眉睫颤抖,猛然睁眼。   视野中的山洞黑暗而空旷,正如她此时所照见,自己已仅余残喘的本心。两者的景象在恍惚中交叠一处,仿佛生死虚实的边界刹那消融。   她就此平静下来,仰头看向天空的方向。   其时将近清晨,虽然硝烟仍在不断渗入,从穹顶裂缝上投下,唯一的一线光明被搅扰得愈发飘摇不定,它的亮度却开始渐渐增加。   唐小羽专注的凝望那束微光,感受着它穿越虚实界限,仿佛径直照入心中的力量,伸手从千机匣中抽出了弩/箭。   未了悟善恶本质,向善之心毕竟已定。   参不透何为侠道,行侠之志分明已决。   既然尚未洞见真知,本性仍属混沌蒙昧——   那就让这修心求索之路,成为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是只容一人独行的险途,也许终身难寻正道,终点既是毁灭。   ——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尤未悔。   唐小羽从袖中拿出千机交给她作工具的那枚玄晶,将它装上箭头,又在箭尾的机括中,放下了紫霞特制的最后一份火药。待确认好自己携带的蛛丝飞爪工作正常,她对着先前选定的石壁突破口端起了千机匣。   以她现在的状况,显然无法走到石壁前,用机关以精细的方式打开洞口,所以唯有凭借手中之箭,将眼前的障碍直接击碎。   当然,普通的弩/箭不可能射穿石块——但若是以玄晶为箭头,火药为助推,却可以做到。   这样粗暴的方式显然会破坏乱石山洞的承重结构,导致整片区域坍塌——然而用阿月的蛛丝做绳索,在箭至的瞬间对着被向外炸飞的石块使用飞爪,应当可以求得一线生机。   虽然如此一来,三位尸骨无存的伙伴留在她身边的最后遗物,都将不复存在。   ——既然择定了自己的道路,总要与过往诀别。   唐小羽这样想着,抬手扣下了扳机。   火焰瞬间绽放,金色的玄晶箭矢破空而去,穹顶上的月光受其折射,映出一线仿佛贯穿空间的锐利清芒,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刹那满室生辉。   闪耀的箭锋准确击碎了目标所在,巨石轰鸣之中,唐小羽发动飞爪疾掠向前,在蛛丝被爆炸的火药烧断,身处的区域完全崩塌之时成功脱困,落到一处平坦的废墟空地上。   久违的新鲜空气猛然灌入咽喉,少女倚着岩石剧烈的喘息,慢慢睁开眼睛,用最快的速度适应比山洞中明亮不少的环境。   ——随后看到,身边只有敌人。   大约二十个狼牙兵——还有一位副将,估计是从本阵的山崩中幸存下来的残部,他们显然仍在执行主将的命令,在此地继续搜捕方才奇袭的江湖人与民兵们,此时被山洞崩塌的响动吸引了注意,全都围拢过来,双方相距已不到数十尺。   若是平时的唐小羽,要对付这样的人数易如反掌,然而现在的她身受重伤,在这等近距离下,俨然已成了陷入包围,寸步难行的猎物。   而且,唐小羽方才确认过千机匣,手中拥有的弩/箭,只剩下最后的五支。   显然是必死的局面。   但她却既无恐惧,也无不甘。   发现附近所有敌军都已被自己引来——以至于更远处躲藏在乱石阴影中的民兵们一时处境安全,她心中反而微微一松。   “来吧。”   直视着挥刀冲来的敌人们,唐小羽平静的引箭上弦。   千机匣的齿轮转动,记忆也在识海溯回,在将她心中新生的道路涤荡清晰之后,它们又飞速的奔流远去,再无停留。   第一箭,夺魄惊魂。   ——迷途已返,生死度外。   回想起明和大师的舍身决,还有李将军最后的刀意,少女轻一点头,扣下扳机。   箭风呼啸处,青蓝的光辉映照半空,一击贯穿了欺近身前的数位狼牙兵。   因为高速箭矢的反冲,她身上的伤口向深处撕裂,鲜血遍染四周,半明的天光映照下,仿佛地面上铺满了红色的玉石。   看着更多敌人踏过她的血迹前进,唐小羽继续转过千机匣的插销。   第二箭,裂石穿云。   ——人微如尘,义勇如海。   飞掠的弩/箭分为数道疾影,将两侧几乎已贴近她身边的狼牙兵也尽数扫荡。   虽然只是微小的箭簇,锋刃交错之时,折射的光辉却波澜壮阔,仿佛无名花叶中的金色剑风,穿越千军万马的银色枪影再现,将整片空间都清晰的照亮。   没料到看来已经垂死的对手竟能如此反击,敌军一时落于下风,然而他们很快反应过来,不再单纯的试图将她俘虏。   领头的副将在远处拉起弓弦,急速的一箭回射。   虽然唐小羽已尽力闪避,那一箭还是击穿了她的一侧肩膀。   她再无法端稳千机匣,只能将它放在自己腿上。因为仅剩还能行动的一只手也受了伤,没有足够的力量扣下扳机,她干脆将手指探进千机匣内部的机括,锋利的齿轮折断了指甲,却终于能使她成功的还击。   第三箭,掣电逐星。   ——孤身承责,独行向义。   箭光贴着地面疾驰,准确击退了路径上所有的敌人,就连方才对她下杀手的副将也狼狈的退后好几步,才堪堪免于一死。   听到敌将气急败坏的咆哮,唐小羽只是安静的微微抬眸,专注的凝望这除了敌人再无其他的废墟半空,那一抹随着箭风扬起,仿佛直达天际的蓝色光华。   仿佛看到了被蛊毒光芒笼罩的千机孤身冲下悬崖,在死去的瞬间也要出手杀敌的最后一幕,她忽觉身上所有的疼痛在瞬间远离。   ——即使敌人射来的第二箭已伤到了内脏,她也仍旧一声未出,只是平静而迅速的抬起已支离破碎的手指,继续从千机匣的内部转过齿轮。   第四箭,穿心洞腹。   ——既失所爱,唯余决志。   因为失去了紫霞,唐小羽已明了阿月决绝的复仇与赴死是带着何等痛苦——也已感受到这样的锥心之痛,亦可以转化为何等强大的力量。   见那位领头的副将挥舞着长刀,正趁她操纵机关的间隔径直飞奔而来,身为射手的少女却分毫没有避让,甚至没感到任何失去距离优势的紧张。   刀刃刺进胸口的瞬间,她的箭也从这极近的距离命中了对手。   ——现在的她只能从近地面的高度攻击,无法瞄准对手的要害。   ——所以要将敌人一击杀死,唯有借助箭矢初发的巨大冲力。   敌将被零距离爆发的劲风推向高空,又重重摔落到地面尖锐的岩石,脑浆迸裂之时,唐小羽也被后坐力重重推向身后的岩壁。   背上的撞击加剧了已然颇深的刀伤,她不住咳出鲜血,气息渐渐断续。虽然此时已身处露天,有足够的新鲜空气,她却感到比在山洞中更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至,就要夺走自己仅剩的生命力。   “但是……我……还不能……”   昏暗的视野中,最后残余的两位敌兵却仍然显眼。唐小羽紧咬着牙齿,用力撑开已沉重不堪的眼帘。   大约是慑于远占人数优势的同伴相继被杀,两人的脚步已带了仿佛动摇的颤抖,却到底还是举起刀朝她冲过来。   抬头直视着对手暴怒与恐惧交织的浑浊眼神,唐小羽调动起尚存的全部体力,屈起先前探入千机匣中,早已鲜血淋漓的指尖。   旋转的齿轮彻底折断指骨之时,幽蓝箭芒与赤红火光瞬间闪耀于空,辉煌的光流映照在少女惨白的脸庞,在她行将失焦的瞳孔中,染上了最后,也是最强的光彩。   ——第五箭,最后一箭。   ——此志不悔,追命无回。   ***   仅剩的唯一一支箭准确击杀了一位敌兵,却到底没能拦下另一位。   炽烈的光之洪流中,最后一位对手冰冷的刀锋已至眼前。   逆向来袭的劲风之下,追命箭的红色余晖飘散,细碎的光点如燃烧的羽毛,沿着少女的周身飞扬而起。   恍然间,唐小羽仿佛看见栖息于彼岸的凤凰降临人世,正向她展开了世间最美的羽翼。   她微微转头,用牙齿衔起肩膀上破碎的金属护甲——如此可在对手扑过来刺中她的瞬间,同时划开他的喉咙——随后镇定的等待刀光与红羽一起穿过身体,将她的灵魂带往心中那条崭新的道路上,最终的尽头。   红羽轻拂着脸颊,带来有如实质的温煦暖意。   刀光却并未如意料般紧跟而至。   唯有清澈的剑气从另一个方向破空而来,将这最后的敌人彻底斩杀。   ……?!   唐小羽震惊的睁大眼睛,看着那道熟悉的蓝白色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近。   冬季的风吹起他宽大的长袖,燃烧的赤红光华在翻飞的袖缘扬起,一如数个时辰前他向她诀别之时,那仿佛在展翼飞翔的美丽身姿。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真的看见了亡灵。   然而下一刻,这如凤凰幻影般羽翼飘扬的身影却平稳的转过身来。   拂晓的第一道阳光在他身后投下平实的阴影,也将他携带着最真实生命力的脸庞照亮。   “小羽,我还活着。”紫霞伸手拥抱了她。   “你所求之道,并非必须孤独。”他在她耳边轻语,柔软的指尖拂过她散落的发丝。   他的怀抱如归宿般温暖,唐小羽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却也因此,强行支撑的意识开始渐渐消散。   紫霞随后似乎还说了什么,她却再听不到了。   先前凭着战斗的执念强提的一口气散去,生命真正开始流逝,听力也迅速模糊。   ——耳边唯余她的爱人轻微却真实的心跳,能够继续清晰的传来。   只要想到他还活着,心中就充满安详的喜悦。   ……彼岸的极乐净土,也不外乎如此吧。   恍惚中看见自己那一点灵魂的微光正要掠过紫霞的脸庞,飞向高处的天空,唐小羽慢慢闭上了眼睛。   ——却在下一刻忽感身上一重,随后听到一声有人倒下的闷响。   “诶……道长?!”她的睫毛猛然颤抖起来,忧心之下,已然扩散的瞳孔中,光芒艰难的再次凝聚。   紫霞昏倒在她身旁,气息渐渐衰微,很快微不可闻。   沿着他露出衣袖的手腕,唐小羽看到了其上红色的羽毛印记。   凤凰蛊。   回想起白天时紫霞救下了坠崖的阿月,她顿时明白过来。   凤凰蛊虽有复生之力,却并不能医治伤势。   唐小羽看着紫霞身上完全没有愈合的刀伤与雷击痕迹。   以他的体质,若是在复生之时好好的静养,妥善运功调息,或许还有救。   但现在,他却为了救她穿越过重重岩石封锁,甚至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内力。   如果得不到治疗,必然再无生机。   而现在,只有她能帮他。   “……我会保护你。”唐小羽想。   “——所以,我必须活下去。”   一如方才决志死战的执念一般,另一种纯粹而强大的意志再次唤起识海中潜藏的力量。少女用力呼吸着,原本已方寸难移的手指重新握起。   狼牙兵的刀法需要内力,因而敌人的尸体上通常携带着恢复内力的丹药。唐小羽现在无法带紫霞离开此地,却至少可以用这些物资勉强维持他的性命。   战争已近结束。渐亮的阳光下,官军挥师清扫残敌的令旗在远方飘扬。   ——每多坚持过一刻,就多一份希望等到支援。   ……所求之道,并非孤独。   唐小羽想起紫霞方才的话。   “——所以,我能为义死,也能为爱生。”   即使同样已是致命的重伤,而单修外功的她连填补内力这样的救急方法都用不了,唐小羽也坚信自己不会就此死去。   ——为了让紫霞活着,无论何等不可能的奇迹,她都要实现。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知觉的界限都模糊,跨越濒死状态下虚实的边界,从天空直接照进意识深处的阳光明亮到几乎就要穿透那片从未触碰的黑暗,唐小羽终于听到了来自同伴的声音。   “——唐小姐,你们的少门主来了!”   民兵们的呼唤远远的传来。   他们成功脱困之后,当即出发去为她和紫霞求救,正好遇上到达太原战场支援的唐门众人。   看着那些身穿黑蓝衣装,佩戴着孔雀翎的熟悉身影朝她飞速靠近,唐小羽终于微笑出声。   ——却也忽然,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1.终于完结了,先撒个花。 感谢小天使们的宽容与支持,鞠躬。 2.其实严格来说,女主还是没有觉悟。 只不过是从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变成了知道自己不知道而已 所以结局我赖了这么久 总觉得作为一号主角的觉悟应该要最升华(?)主题的(……囧),但我好像偏偏没升华起来 也许以后我会再回来修改,有任何意见请告诉我哈。 3.文中鲸鱼的技能效果&含义&剧情大部分没跟游戏对应,实在是对不齐了orz 印象中追命箭的特效确实是红色的羽毛状 凤凰蛊复活后应该残余60%的血,但文中显然远远不到这个数。 4.男女主都是小强体质,就是死不了 一边写一边想吐槽 这是我的问题,希望没让你太出戏 5.现在太原有唐无影了,感谢第三章留言的路人甲小天使提醒,终于尽量把bug圆上了 6.接下来我要回我大玄幻的怀抱(?)去写个短篇,然后应该还会再来继续写一篇剑三,有缘再见~关注本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布受天下】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